肉联厂的筒子楼里。
陈拙还没迈进门槛,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叮当响。
锅铲碰铁锅的声儿,搪瓷盆搁在灶台上的声儿,还有一个女人嗓子拔高了的说话声。
“继业!你把那个小板凳搬过来!虎子马上就到了!”
“搁窗户底下那个,别拿错了!”
张继业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紧跟着就是木板凳腿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响。
陈虹那边说着,从灶台底下的一个小铁盒子里抠出一块猪油来。
铁盒子巴掌大,铁皮的,盖子拧得紧紧的。
里头的猪油已经不多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贴着铁盒子的内壁,白花花的,半透明。
她拿铁勺子㧟了一小坨,搁进了锅里。
猪油一下锅,“嗞啦”一声。
一股子浓郁的、带着猪脂特有的香味儿,呼啦一下,瞬间就从锅里窜了出来。
那味儿顺着铁皮烟囱往外冒了一截,又被过道里的穿堂风一裹,往筒子楼的两头散开了。
这味儿在眼下这年月,可不得了。
筒子楼里头,十几户人家挤在一条过道里住着,家家户户的门都不隔音。
谁家炒了个鸡蛋,整条过道都能闻着。
更何况是猪油。
几乎是猪油下锅的同时,过道里就有了动静。
先是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吸鼻子声。
然后是对面那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儿,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再然后,隔了三间的那户人家,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从门里头跑了出来,站在过道中间,仰着脑袋使劲儿嗅。
“妈!谁家炒猪油了?好香啊!”
她娘在屋里头低声呵斥了一句:
“回来!别人家的灶台,瞅啥瞅?”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可鼻子还是朝着陈虹家那头的方向,使劲儿嗅了两下,这才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屋。
陈虹对这些动静充耳不闻。
她把猪油在锅底搅了两下,油化开了,锅底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土豆丝在油里头翻了个身儿,瞬间就变了模样。
每一根丝上头都裹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铁锅的黑底子上泛着微微的光亮。
她正要往锅里撒盐,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虹啊。”
张家老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嘴角抿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咱家的粮食……也不大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似的:
“你这手可紧着点儿吧。”
“虎子也不是头回上门来了,用不着这么破费。”
陈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顿时就冷笑一声:
“我要是指望着你们老张家过日子,当初就不嫁过来了。”
“当初怀孩子的时候,要不是虎子拿钱给我治病,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医院里了。”
“坐月子的时候,我娘家更是见天儿地给我送好东西来。”
“石蜜水、老母鸡、猪蹄汤……哪一样不是虎子操心弄来的?”
她一根手指头点着灶台的方向:
“我㧟这一勺猪油,招待我自个儿的娘家侄子。”
“咋了?”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截:
“有啥不对的?”
张家老婆子臊眉耷眼的,眼看着陈虹气势汹汹的,压根就不敢吱声,只能蔫头巴脑地走进屋子里。
做婆婆做到这份上,她也自认倒霉。
谁让陈虹自己是职工,能干。
再加上陈拙这些娘家人也是能耐人呢。
张大爷躺在里屋那张单人行军床上。
行军床是铁管子焊的架子,上头绷着一层粗帆布,帆布中间塌了一块,人躺上去,腰往下坠,跟躺在吊床上似的。
这张床还是前些年肉联厂发的福利,搁在单位的仓库里吃了好几年灰,后来张继业搬家的时候才领回来的。
张大爷听见外头的动静,叹了口气。
老婆子一脸不高兴地进了屋,在床沿上坐下来,闷声闷气地不吭声。
张大爷侧过身子,看了她一眼。
“你呀。”
他摇了摇头:
“早就是虹当家了,你何苦自个儿找不痛快呢?”
张家老婆子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心疼粮食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年月,粮站的供应都缩了。”
“二十一斤定量,还有一半是粗粮。”
“她倒好,猪油往锅里㧟,跟不要钱似的。”
张大爷没接她这茬。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拽了拽,慢悠悠地开口:
“人家虎子,打从开了窍以后,哪回上门来是空着手的?”
张家老婆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话她没法反驳。
虎子以前来,带过肉,带过鸡蛋,带过从山里头弄来的野味。
上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两条风干的明太鱼,搁在这荒年头子,那可是比钞票还实在的东西。
可她嘴上不服软。
“现在是荒年!”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些:
“就算大家伙儿都说乡下日子好过些,可自个儿填饱肚子就算好了。”
“哪里还真能往外带东西?”
她撇了撇嘴:
“就算带把野菜来,那也算够面子了。”
“他要是真能带条鱼来,我老婆子亲自给他打洗脚水!”
张大爷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拿手指头点了点老婆子的脑门儿。
“你话说的好听,那要是他带肉来呢?”
张家老婆子哼笑一声,俨然是没信这话:
“他要有本事亲自带肉来,那我就亲自伺候他!”
“甭说是给他端茶倒水了,就算是当牛做马都成!”
张大爷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说到底,都是饿肚子闹的。
他伸手拿指头点了点老婆子的胳膊,语气放缓了。
“虎子以前没少帮过咱们,也没少帮过虹。”
“这小子是个能耐人。”
“咱就算不捧着他,也不能得罪。”
“你呀,嘴上少说两句,比啥都强。”
张家老婆子嘟囔着,把手里那块抹布拧了两下,闷闷地开口:
“还不是粮食不够吃折腾的……”
话还没说完。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好几个人的。
嚷嚷声、笑声、拍巴掌的声儿,从筒子楼的过道里倏地一下涌了过来。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纷纷有些闹不明白,这是哪来的动静。
张家老婆子皱起了眉头,颇为不解:
“外头这是谁家这么热闹?”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只听得不知道是哪个婆娘在那里羡慕得直嚷嚷:
“虹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哟!”
“虹啊,这下子苦尽甘来了!”
又一个声音跟上来。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那声音张家老婆子一听就认出来了,是隔壁一直和陈虹不对付的李素娥。
平日里她嘴巴就碎,最爱拿话膈应人。
“我的天呐,我要是有这么个娘家侄子,我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李素娥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筒子楼过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虹一听她侄子要上门来,又是炒菜又是㧟猪油的,恨不得亲自巴结上去。”
张家老婆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腾地站起身来。
张大爷伸手想拽她。
“你别……”
但说时迟,那时快。
张家老婆子一把推开了里屋的门帘子,就往外冲。
外头的李素娥瞧见张家老婆子出来了,嘴角弯了弯,斜着眼看了她一眼。
“大娘,您家大恩人来了。”
她的声音泛着酸,怎么听怎么都是酸溜溜的:
“有这么位能耐人在,你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张家老婆子原本是憋着一肚子火出来的。
李素娥这话一出来,火更大了。
她正要开口骂回去。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陈拙那边扫了一眼。
陈拙正站在陈虹家门口的灶台边上。
他弯着腰,正从那个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一根大棒骨。
那棒骨有小臂那么长,骨节处还挂着好些筋头巴脑的肉丝儿。
骨头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渍,还没完全干透,油脂渗在骨缝里,亮晶晶的。
搁在这荒年头子。
一根这样的大棒骨,比一块钱都值。
张家老婆子的话涌到了嘴边,“咕噜”一声,又咽回去了。
她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两下,死死地盯着那根大棒骨。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过道里那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儿也瞅见了那根棒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嗓子眼儿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搁在这个月份,别说大棒骨了,供销社里连猪蹄壳子都瞧不见影儿。
张家老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
方才那副又恼又憋屈的苦瓜脸,好像被人拿熨斗从中间往两边一烫。
眉头舒展了,嘴角咧开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哎哟!虎子来了?!”
她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脸上的笑容更是跟老菊花似的:
“虎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外头热,快屋里坐!纪烨,还不给你侄子倒杯糖水来!”
她一把拨开了门口站着的一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一只手就搭上了陈拙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把人往屋里领。
进了屋,她立刻就忙开了。
先是拿搪瓷缸子倒了一缸子凉白开,双手捧着递到陈拙面前。
“虎子,先喝口水。”
“你看你这一头汗的,路上遭罪了吧?”
紧接着,她又转身从碗柜的最底层翻出来一条毛巾。
那毛巾是崭新的,白底子上头织着两道蓝条纹,边角上还带着出厂时的线头,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没用过。
这是肉联厂的残次品毛巾。
织出来的时候有一条线头没收好,验不过品检那一关,就当废品处理了。
厂里的职工家属,都想法子弄上几条。
搁在外头卖不了,可自家用,跟好的一模一样。
张家老婆子把毛巾在凉白开里浸了浸,拧了半干,递到陈拙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