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顾水生和王如四身上。
顾水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是王如四先吭声了。
老头儿拄着拐棍,从人群里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脊背虽然有些弓,可一双眼睛精得跟鹰似的。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卫建华一眼。
“卫知青。”
“你方才说的那话,好像挺有道理。”
卫建华脸上顿时就浮出了几分得意。
可王如四话锋一转,语气就沉了下来。
“可我问你。”
“这猪是谁打的?”
“是你卫建华上山打的?”
“还是你拿枪、冒着命、进了十六道沟子打的?”
他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虎子进山打猎,用的是自个儿的枪、自个儿的子弹。”
“路是自个儿走的,命是自个儿拼的。”
“炸了群的野猪,那獠牙顶上来,能把人大腿划到骨头。”
“这猪是他陈拙一枪一枪崩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顾水生也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王如四更直接。
“这次野猪,大头归虎子。”
他扫了一眼人群:
“虎子拿一半。”
“剩下一半,屯子里按人头均分。”
“这是规矩。”
“打猎的人拿大头,屯子里沾光拿小头。”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话音刚落。
人群里就有人开了腔。
“大队长说得对!”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虎子拿命换来的,凭啥归集体?”
“有些人也好意思说?忘了以前是谁帮屯子里度过春荒的?”
“是谁出海打的鱼、带回来的海货?”
“是谁给屯子通了电?”
“是谁立了二等功?”
“功勋章都挂在屯子大队部里呢,有些人也好意思张嘴?”
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响。
卫建华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王春草的笑容也僵了。
她的嘴角抿了抿,垂下了眼睛。
陈拙看着这两张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陈拙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大队长和老支书说的,是规矩。”
“我认这个规矩。”
“但我再添一句。”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我自个儿那一半里头,我再拿出一成来,分给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乡亲们。”
这话一出,底下“嗡”了一声。
“虎子,那可使不得。”
“你自个儿留着吧,你家也要吃饭的。”
“虎子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
陈拙摆了摆手,把那些推让的话压了下去。
“乡亲们,我这话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人群安静了,都竖着耳朵等着。
陈拙的目光,慢慢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卫建华和王春草的身上。
“卫建华家、王春草家,还有冯萍花家。”
“这三家,拿不到。”
场子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了。
卫建华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王春草的笑容早已经不见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尖上,一声不吭。
陈拙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屯里的人:
“另外。”
“屯子里的乡亲帮我一个忙。”
“帮我把我们老陈家那份猪肉给处理了。”
“风干的风干,熏烤的熏烤。”
“眼下这大热天的,鲜肉放不住。”
“搁一天就臭了,两天就长蛆。”
“得赶紧弄出来,能存多久存多久。”
“这事儿要是大伙儿帮得上忙,我那一成就分出去。”
“要是嫌麻烦……”
“嫌啥麻烦!”
郑大炮第一个蹦出来了。
他拍着胸脯,瓮声瓮气的:
“虎子,你这是把我们黑瞎子沟的人当外人了!”
“就这点活儿?”
“不用你搭上那一成肉,我们白帮也行!”
“这都是应当的!”
旁边郑宝田也点了点头,他虽然没郑大炮那么聒噪,可他原先是黑瞎子沟的大队长,话说出来,分量更重:
“虎子,这事儿你甭操心。”
“我那边几个后生到时候都来给你搭把手,你就放宽心吧。”
陈拙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样子,又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这回,他的脸上没了笑。
场子上渐渐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陈拙没急着开口。
他扫了一圈晒谷场上的人,目光从前排蹲着的壮劳力,扫到后头站着的老太太,又扫到挤在最边上的几个半大小子。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饿。
有人的颧骨比去年凸了,有人的腰带比去年紧了两个扣眼,有人的眼窝子往下塌了一圈儿。
这些变化是慢慢来的,一天看不出来,两天也看不出来。
可搁在一块儿看,就全看出来了。
陈拙缓缓开口: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眼下这年月,啥最要紧?”
“活着。”
“别的都是虚的。”
“啥面子不面子的,啥多拿少拿的,搁在命面前,全是屁。”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低下了脑袋。
陈拙继续说道:
“我陈拙多了这一成肉,家里不会过得太好。”
“可有些人家少了那么几斤肉,说不定真就……”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刘大爷的事儿,大伙儿都还记着呢。
场子上安静了两息。
陈拙的目光缓缓地从人群上头掠过去,像是在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头隐约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陈拙真心实意的想法:
“我也不是啥圣人。”
“就是盼着大伙儿能记我这一份好。”
他抬起手,往自个儿身后比了比。
那个方向正是老陈家的院子。
“将来哪天,我在山里头晃荡,万一折在里头了。”
“帮我照顾照顾我老娘。”
“还有我奶,我媳妇,我家里人。”
他顿了顿,看着感性的老娘们在那抹着眼泪,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我媳妇怀着孩子呢。”
这话一开口,就连最碎嘴子的孙翠娥都在那抹眼泪,低声啜泣。
有人眼红陈拙山里面跑,时常能够打到肉。但是听到他这话,就是再有人怎么眼红,这会也说不出另外的话来。
这些肉都是拿命换来的。
好半晌,才有人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虎子,你说的这是啥话?”
说话的人是顾水生。
“啥折在山里头?你好好的一个人,说这些个不着调的话干啥?”
他瞪了陈拙一眼:
“你是咱们马坡屯的人。”
“你家里的人,就是屯子里的人。”
“用不着你说这话,大伙儿心里头都有数。”
旁边王如四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虎子啊,这话以后别说了。”
“说多了不吉利。”
“你只管往山里头跑你的。”
“家里的事儿,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着呢。”
……
一九五九年。
六月中旬。
图们市。
图们钢铁厂的大烟囱还在冒烟。
灰白色的烟柱子从厂区那头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被风一刮,散成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飘在厂区上空。
远远看着,整个钢厂像是罩在一顶灰色的帽子底下。
厂子还在转,炉子还在烧。
可厂子里的人,肚子已经空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图们市的城镇居民定量粮还是每人每月二十七斤半。
过完年,缩到了二十四斤。
到了四月份,又缩了一回,变成了二十一斤。
这二十一斤,说是粮食,其实有一半是粗粮。
苞米面掺着高粱面,高粱面里头还搅了红薯干磨的粉。
细粮的比例从三成降到了两成,到了六月份,细粮只剩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