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是啥概念呢?
一个月二十一斤粮食里头,白面不到两斤半。
两斤半白面,一家子人分,一人摊不到半斤。
搁在以前,半斤白面也就包一顿饺子。
可眼下这年月,这半斤白面得掰成三瓣花。
蒸馒头不敢蒸实心的,得往里头掺菜叶子、掺糠皮子。
烙饼不敢烙厚的,薄薄地摊一层,透着光都能看见底下的锅底。
煮面条更是不敢多搁,一碗汤底下卧着十来根面条,捞起来在筷子头上晃悠悠的,跟几根白线头似的。
副食品更是紧巴。
猪肉早就不见了影儿。
去年过年的时候,肉联厂的猪肉还能凭票供应,虽说每人每月只有半斤,可好歹还有。
到了今年开春,猪肉票有了,可供销社的柜台上没有肉了。
凭票也买不着。
票攥在手心里头,揉得稀烂了,也换不来一两肉。
食用油也缩了。
每人每月二两。
二两油,搁在一个小碟子里头,刚好淹过碟子底儿那么一层。
一家四口人的油,全加在一块儿,不到一斤。
一斤油,要管一个月的炒菜。
搁在灶台上,每顿饭炒菜的时候,当家的婆娘拿筷子蘸一下油瓶子,在锅底画一个圈儿。
就这么一圈儿。
多了不行。
多了,这个月后头的日子就没油吃了。
连豆腐都紧巴了。
以前图们市供销社每天能供上几板豆腐,排队就能买着。
如今也得凭票了,而且票还不是月月都有。
有票的时候排队,没票的时候干瞪眼。
就这么个光景。
城里的日子,不比乡下好到哪儿去。
……
下午四点多钟。
图们钢铁厂育红所的后门。
郑秀秀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六月的日头长,这个钟点的太阳还悬在西边的天上,斜斜地照着厂区那排红砖筒子楼。
她手里攥着个帆布挎包,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包里头装着她在育红所换下来的工装围裙。
围裙是白色的,上头沾了几块小孩子吐的奶渍,还有一块酱色的斑。
这块酱色的斑,还是中午喂孩子们吃糊糊的时候蹭上的。
育红所这岗位看着风光,其实也难熬得很。
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郑秀秀一个人知道。
她从育红所出来,顺着厂区的水泥路往职工宿舍那边走。
路两边种着两排杨树,杨树叶子在六月的风里头哗啦哗啦地响。
树底下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没人管了。
以前厂里有专人拔草浇花,如今那个岗位撤了,人都调去车间了。
花坛里的月季还活着,可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花苞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
跟人似的。
吃不饱,啥都蔫了。
郑秀秀拐进了筒子楼的过道。
筒子楼是钢厂五几年盖的,红砖到顶,水泥地面。
过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宿舍,木门上头挂着门牌号。
过道里的光线暗得很,头顶上吊着一个十五瓦的灯泡,大白天也开着,可那点光跟没有差不多,照出来一团昏黄。
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味儿、咸菜味儿和洗衣皂味儿的气息。
这味儿,住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可要是头一回走进来的人,准得皱眉头。
她走过第三间宿舍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了几个老娘们儿的说话声。
嗓门不大,可筒子楼的隔音跟纸糊的一样,一字一句都往过道里漏。
“你说这日子过的,天天就那么点定量粮。”
一个嗓门尖的声音在说:
“我们家老李,在车间里干的是重体力。”
“一天到晚抡大锤,出一身臭汗。”
“回来就那么两碗苞米面糊糊,喝完了还饿得直喊。”
“我有啥辙?把我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他炖了啊?”
另一个声音接上:
“嗐,别提了。”
“我家那口子前天从车间回来,腿软得爬楼梯都打晃。”
“低血糖,人就是饿的。”
“我拿糖精水兑了半缸子给他灌下去,才缓过来。”
“糖精水哪儿顶事啊?那玩意儿甜是甜,可肚子里头还是空的。”
尖嗓门的又开口了:
“我跟你说,人家乡下好歹还有地方想辙。”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山上有蘑菇、有野菜,河里能摸鱼。”
“就算也是饿肚子,可好歹有地方刨食儿去。”
“你看咱们城里头?”
她“啧”了一声:
“天天搁厂子里打转,出了厂门子就是水泥马路。”
“想买个菜得往供销社跑,跑去了也不一定有。”
“连根葱都得凭票。”
“可不就是四面不靠嘛。”
“想挖野菜?挖哪儿去?马路牙子上啊?”
说到这儿,几个老娘们儿都笑了。
这日子,也就只能苦中作乐了。
郑秀秀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过道里,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想到了马坡屯。
想到了她爹。
郑大炮这辈子没服过软。
跟人吵架、跟人干仗、被撤了职,都没红过眼眶。
可在郑秀秀这个闺女要走的时候,他的眼眶却红了。
郑秀秀站在筒子楼昏暗的过道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钢厂的育红所干起来,一个月工资二十四块五。
搁在这年月,二十四块五是个不错的数目了,奈何买不到粮食啊。
早上一碗稀粥,薄得能照出人影儿。
中午在食堂打一份菜,菜汤多菜少,汤喝完了,碗底能照见手指头。
晚上有时候就不吃了。
把中午省下来的半个窝头搁在枕头底下,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掰一小块,含在嘴里头,慢慢嚼。
嚼到最后一点味儿都没了,才咽下去。
这些事儿,她在信里头一个字都没写。
每回给家里寄信,开头都是“爹娘,我在厂里一切都好。”
然后说说厂里头的事儿,说说育红所的孩子们。
报喜不报忧。
郑秀秀低下头,从挎包里掏出钥匙,走到自个儿宿舍门口,拧开了锁。
她没开灯。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厂区的大烟囱。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一支铅笔。
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家信,压在缸子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一块破了皮的水泥地面,发了好一阵子呆。
要是我还在乡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甩开了,又飘回来。
要是还在乡下,说不定已经嫁了人。
就算没嫁人,搁在娘家也能过日子。
至少身边有爹娘。
至少背靠着山,饿急了还能上山找补点。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城里头,四面都是水泥墙,连根野菜都刨不着。
可话说回来,当初不是自个儿要来的吗?
是她自个儿争着要进城。
当工人。
吃公家饭。
她爹那会儿还犹豫呢。
是她自个儿拿定了主意。
郑秀秀闭了闭眼睛。
算了。
都这会儿了,想这些有啥用?
她站起身来,把挎包搁在桌上,从书桌抽屉里摸出那封写了一半的家信。
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爹娘,我在厂里一切都好……”
笔尖停了。
她看着纸上的字,愣了一阵子。
然后,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今儿个不写了。
……
白河镇。
肉联厂。
陈拙到的时候,正赶上中午下班。
肉联厂的大门口“哗啦啦”地涌出一片穿蓝工装的人。
有骑自行车的,有步行的,还有几个推着车子边走边啃窝头的。
陈拙背着一个麻袋,麻袋用麻绳扎了口,搭在右肩上。
麻袋沉得很。
里头装着半扇猪肋排,还有一根大棒骨、两副猪下水。
猪下水已经洗过了,翻了肠,灌了盐水,拿草绳系成了两把。
另一只手提着个柳条筐。
筐里头搁着几条风干了一半的肉干,用桦树皮裹着。
还有半罐子猪板油,是昨天晚上在家里炼好的。
猪板油炼出来是白花花的,凝在黑陶罐子里头,像一罐子白膏药。
这玩意儿搁在眼下,比钱票都硬。
有了它,灶台上的锅就不用干烧了。
他穿过肉联厂门口的人流,拐进了厂区南边的筒子楼。
筒子楼跟钢厂那边的格局差不离,也是红砖到顶,过道窄,灯泡暗。
不同的是,肉联厂的筒子楼过道里弥漫着一股肉腥味儿。
说不上好闻,可在这年月,闻着这股味儿,嗓子眼儿都忍不住动一下。
三楼,右手第二间。
门没关。
这里正是老姑,陈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