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峰一看见陈拙,脸上顿时就乐了。
“虎子!”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陈拙的胳膊:
“你咋在这儿?”
方保国也跟了上来,目光在陈拙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脚边趴着的赤霞和乌云,嘴角咧了咧:
“我就知道,这一带但凡有枪响,八成就是你小子。”
他们身后的几个队员也都认出了陈拙。
罗易更是嚷嚷了一嗓子:
“陈拙!方才那几声枪响就是你整出来的?我还当是哪个林场的猎户呢!”
陈拙笑了笑,冲着罗易得意地挑了挑眉头,仿佛在说话似的。
同一时间,他的目光越过张国峰的肩膀,往人群最前头扫了一眼。
老歪站在那儿,歪着脑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陈拙所在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陈拙朝他微微眨了下眼。
老歪的笑意不变,把旱烟杆子从腰间抽出来,慢悠悠地往烟碗里塞了一撮烟丝。
那动作不紧不慢的,跟没瞧见似的。
陈拙又笑了。
这老狐狸,心里明白着呢。
另一头。
张国峰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两头三百来斤的母猪和旁边的两头黄毛子身上。
他惊叹地咂摸了一下嘴,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母猪脖子上的弹孔:
“好家伙,虎子,你这是两枪毙命?”
“可没呢,我本事还没那么大,这是加上赤霞和乌云帮的忙。”
陈拙谦虚了一句,继续道:
“碰巧了,炸了群的野猪一窝蜂地从望天鹅那头跑过来的,刚好被我碰上。”
张国峰眉头微微一动,跟方保国对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但谁也没多问。
望天鹅那边的动静,他们心里都有数。
方保国把武装带往上提了提,拍了拍手:
“甭管从哪儿跑来的,这肉是实打实的。”
“虎子,六七百斤的猪,你一个人咋弄出去?”
陈拙正要开口。
张国峰已经转过身去,冲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
“都过来搭把手。”
他说道:
“砍两根粗杠子,把猪绑上,抬出去。”
“老歪!”
他又冲最前头的老歪喊了一嗓子:
“你在这林子里头熟,帮忙看看哪条道近,能把东西运出去。”
老歪应了一声,把旱烟杆子往嘴角一叼,猫着腰就往林子边上走,像是踩点去了。
陈拙看着老歪的背影,心里头转了一下。
随即跟了上去。
……
两个人走到一棵断了半截的老椴树底下。
离人群有十来步远。
听不见说话声,但能看见那头。
地质队和测绘队的人正忙着砍杠子、搓绳扣,把两头母猪的四条腿绑在一块儿,穿上粗杠子。
有人嘴里碎碎念,陈拙隐约听到他们嘀咕着,说这这猪沉得跟石头似的。
就见有人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了杠子,卯足了力气要把野猪抬起来。
陈拙靠在椴树上,目光落在老歪身上。
他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老歪,有好东西,你要不要?”
老歪挑了挑眉头。
他斜眼看了看远处正往外抬猪的那帮人,又看了看陈拙,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讶异:
“虎子兄弟,野猪这么金贵的玩意儿,搁在这荒年头子,比银元还硬实。”
“你这也舍得卖给我?”
陈拙龇了龇牙,咧嘴笑了一下。
“野猪我自然舍不得。”
“可这不是……还有旁的好东西嘛。”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
背后的桦树皮篓子口儿朝着老歪那头歪了歪。
篓子里头塞着桦树皮裹着的东西,最上头露出了一截黑褐色的疙瘩。
凹凸不平的,皱巴巴的,像一坨风干了的黑猪屎。
老歪的目光落在那截黑疙瘩上。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旱烟杆子从嘴角挪开了。
“猪屎苓?”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几乎是贴着陈拙的肩膀说的。
陈拙微微点了下头。
老歪登时就乐了。
他把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压着嗓子:
“这玩意搁在眼下这荒年头子,可是好东西哇。”
“利水消肿,治浮肿病。”
“如今外头多少人饿得脚面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有了这东西,那就是救命的药。”
他收了笑,正经了几分:
“你要我拿啥换?”
陈拙眯了眯眼睛。
他没急着报价。
他看着老歪,声音压得更低。
“老歪,虚的咱不扯。”
“眼下这荒年,啥玩意儿最要紧,不用我多说吧?”
“粮食。”
老歪的表情变了变。
陈拙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路子野。”
“猪屎苓跟你换,钱、票,我都可以少拿。”
“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老歪沉默了两息。
他是个聪明的人,自然知道陈拙要他帮什么忙,不用陈拙多说,沉吟少许便开口:
“粮食的路子,我有。”
“可这事儿不是小事儿。”
“你也知道,眼下这年月,粮食比金子还硬。”
“弄粮食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得张罗张罗。”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
“给我三天工夫。”
“三天后,断桥。”
“你知道的那个断桥。”
“你带人来,带钱票来,或者带旁的能换的东西。”
“我在那儿等你。”
陈拙的脸上绽开了笑。
他猛地往前一步,侧着肩膀,“砰”的一下撞在了老歪的肩头上。
老歪的身子歪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够义气!”
陈拙咧着嘴说。
老歪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子:
“虎了吧唧的。”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笑容却挺乐呵。
陈拙转过身,正要往地质队那边走。
身后忽然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老歪快步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声音几乎是气声:
“虎子。”
“我的身份,你可别漏了。”
“在他们面前……”
他微微偏了下头,往张国峰和方保国那边努了努嘴:
“我就是个跑山的向导,领路的。”
“旁的,啥也不是。”
陈拙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放心。”
……
从十六道沟往外走,山路弯弯绕绕的,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六个地质队和测绘队的队员,两人一组,轮流换着抬。
两根粗杠子上头,绑着两头三百来斤的母猪。
猪腿朝天,猪身子倒挂着,随着杠子的晃动一颠一颠的。
血早就放干了,可那身子骨还是沉得吓人。
抬猪的人走两步就得歇一歇,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脚底下的碎石子上,“嗒”的一声。
两头黄毛子轻些,四五十斤一头,拿麻绳绑了前后腿,一人扛一头,搭在肩膀上,像扛口袋似的。
陈拙走在最前头。
赤霞在左前方开路,乌云在右后方殿后。
猞猁幼崽缩在他怀里的布袋子里头,只露出两只带簇毛的耳尖,一晃一晃的。
快出山口的时候,前方的光亮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林子渐渐稀了。
脚底下的腐叶换成了碎石和干草。
远远地,能看见马坡屯那头的山脚了。
山脚下的向阳坡上,有几个矮小的身影在晃动。
陈拙眯起眼睛,看清了。
是屯子里的半大孩子。
栓子蹲在坡上,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割猪草。
他身旁堆了一小垛已经割好的青草,歪歪扭扭地捆成了一捆,还没来得及绑第二道。
三驴子蹲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可手里的镰刀搁在一旁,根本没在割草。
他正弓着腰,两只手往土里头刨。
顺着草棵子的根部往下抠,抠了几下,拽出一节白嫩的根茎来。
那根茎有筷子那么粗,一拃来长,上头沾着黑泥,像是一截微缩了的甘蔗。
三驴子在自个儿裤腿上蹭了两下,把黑泥蹭掉了大半。
也不洗,直接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
嚼了两口,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那是茅草根子。
老辈子管它叫“甜根子”。
嚼起来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能咽下去一点微甜的汁水。
可也就那么一点。
嚼到最后,嘴里头剩下的全是干巴巴的草纤维,跟嚼麻绳头子似的。
栓子也在嚼,嘴巴一鼓一鼓的,嚼得满脸认真。
草丫倒是没刨茅草根子。
她蹲在旁边一棵矮树底下,手里攥着几颗山丁子。
那山丁子还没经霜,青里泛红,小得跟黄豆粒似的。
搁在秋后打过霜以后,山丁子会变得又软又甜。
可眼下才六月,离打霜还早得很。
这会儿的山丁子,又硬又涩,嚼一口能把舌头涩得发麻。
可草丫还是往嘴里塞了一颗。
她咬了一口,眉毛、眼睛、鼻子立刻皱成了一团。
嘴巴“嘶”地一咧,露出了牙齿。
牙齿是紫黑色的,舌头也是紫黑色的。
山丁子的汁水把她整张小脸都染花了。
可她还是嚼着,嚼完了一颗,又摸出一颗,继续往嘴里塞。
肚子饿的时候,涩的东西也是甜的。
陈拙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脚底下的步子慢了一拍。
草丫先看见了他。
小丫头抬起脑袋,两只眼睛在紫黑色的嘴巴上头忽闪忽闪的。
她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山丁子染成紫黑色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