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叔!”
栓子的脑袋也“唰”地一下转了过来。
他嘴里还嚼着茅草根子,腮帮子鼓着,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
三驴子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嚼完的茅草根子,往陈拙这边张望。
陈拙站在山口的碎石坡上,朝他们招了招手。
然后,他往身后一侧。
露出了后头的队伍。
张国峰、方保国、罗易,还有几个队员,一个个汗流浃背、灰头土脸的。
两根粗杠子上头,倒挂着两头三百来斤的母猪。
后头还有两个人,一人肩上扛着一头黄毛子。
几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几头野猪身上。
空气凝了一瞬。
三驴子嘴里的茅草根子掉了。
草丫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那颗山丁子,也顺着嘴角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石头缝里。
栓子的下巴就差掉到了胸口上。
他瞪着那两头倒挂着的母猪,瞪了足足两息,才像是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似的,猛地蹦了起来。
“野猪!”
他那嗓门“嗷”的一声,差点把树上的鸟惊飞了:
“虎子叔!你打着野猪了!”
“这得老多肉了!”
“咱这还吃得完啊?”
陈拙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都嗡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
可那笑里头,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再多的粮食,也有吃完的时候。”
他看着这几个嘴巴里嚼着茅草根子、舌头被山丁子涩成紫黑色的娃儿。
“更何况是肉了。”
“肉这玩意儿,从来都不嫌少。”
说着,他伸手往裤兜里一摸。
掏出了一把野生覆盆子。
那覆盆子是在山里头顺手采的。
个头不大,红得发紫,已经完全熟透了。
表面沾着一层白色的果霜,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光。
搁在嘴里一咬,汁水是甜的,是带着一丝酸味的山果子的甜。
山里的孩子们最稀罕这个。
陈拙一人给了一把。
栓子接过来,道了声谢,直接往嘴里塞了两颗,腮帮子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红滋滋的。
三驴子更不客气,一把全塞进了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紫红色的汁。
草丫倒是文气些,一颗一颗地吃,吃一颗,歪着脑袋品一品,小脸上的表情从涩巴巴的换成了甜滋滋的。
“行了。”
陈拙拍了拍手:
“别光顾着吃。”
“你们几个,腿快的,往屯子里跑一趟。”
“喊大人出来,叫人来接猪。”
“就说虎子叔从山里面打了野猪回来。”
“快去。”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像是被人拿鞭子抽了似的,“嗖”地一下全蹦了起来。
栓子跑得最快,两条细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嘴里还嚼着覆盆子,却不耽误他扯着嗓子往屯里喊。
“大队长爷爷!老支书爷爷!”
“虎子叔打野猪了!好几头!快来人哪——”
三驴子紧跟其后,嗓门比栓子还大:
“有肉了!有肉了!今儿个有肉吃了!”
草丫跑得没他俩快,可也撒开了丫子,两条小辫子在脑后“啪嗒啪嗒”地甩着。
几个孩子的身影像小旋风似的,转眼就消失在了山脚下的土路拐弯处。
后头的罗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好气地开口:
“陈拙,你倒是清闲。”
“走在最前头,两手空空的。”
“我们这帮人给你当苦力。”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抱怨,可嘴角翘着。
陈拙瞥了他一眼,笑了:
“那等会儿你别吃肉啊。”
“不行!”
罗易的嗓门立刻就拔高了:
“抬都抬了,不让我吃?那你也太不是人了!”
方保国伸手敲了一下罗易的后脑勺。
“嚷嚷啥?”
他板着脸说道:
“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替群众干点事情,有啥不对的?”
“少废话,抬!”
罗易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闷头扛着杠子继续走。
……
马坡屯的屯口。
孩子们的喊叫声像炸了窝似的,一浪接一浪地往屯里头灌。
没一会儿工夫,泥巴路上就冒出了一个个脑袋。
先出来的是几个手里还攥着锄把子的壮劳力,裤腿上沾着泥,光着膀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紧跟着是几个老娘们儿,围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带着剥苞米的茬子。
再往后,连几个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太太都颤巍巍地出来了。
等陈拙领着人走到屯口的时候。
泥巴路两旁已经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人。
两头三百来斤的母猪倒挂在杠子上,被抬到了屯口的打谷场边上。
两头四五十斤的黄毛子搁在旁边的地上。
四头野猪并排一摆。
好家伙。
那场面,跟年前杀年猪似的。
“我的天老爷……”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人群最前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是……几头?”
“四头。”
旁边的人帮她数了。
“两头大的,两头小的。”
“大的少说三百来斤。”
“小的也有四五十斤。”
“加在一块儿,六七百斤!”
六七百斤。
这三个字在人群里头转了一圈。
搁在好年景,六七百斤猪肉,也就是一个屯子过年杀两头猪的量。
可搁在眼下这年月。
粮站的定量一缩再缩,苞米面掺着糠皮子还不够吃的年月。
六七百斤肉,那就不是肉了。
那是命。
刘大爷的媳妇站在人群里头,她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太太,背驼得厉害,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柳树。
她看着地上那几头野猪,眼眶忽然就红了。
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抹出了两道湿痕。
“要是有这些肉……”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老刘头就不至于……”
她没说下去。
喉咙哽住了。
旁边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啥。
刘大爷,屯子里的赤脚大夫。
前些天饿得晕倒在卫生所里。
除了他弄不到吃的。
也有因为他把自个儿那点口粮,一口一口地省下来,塞给了家里的小孙子。
省到最后,人就垮了。
刘大爷的媳妇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他就是为了给孙子省口吃的,把自个儿活活饿晕过去的。”
“要是有这么些肉……他哪至于遭那个罪啊……”
周围几个婆娘也跟着抹眼泪。
有人拍她的后背,有人往她手里塞了块巾子。
人群里安静了一小阵。
旋即,嚷嚷声又起来了。
这回大家伙都在兴冲冲地嚷嚷着该怎么做这些猪肉。
“这猪肉咋整?是炖还是煮?”
“炖啥炖?得先放血,再燎毛,拿热水烫了刮干净。”
“猪下水别扔!灌血肠!”
“猪骨头留着,拿大锅熬骨头汤,搁点儿盐巴就成。”
“猪油得炼出来,一点都不能糟蹋,那可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
“猪头劈了,一半炖猪头肉,一半卤了。”
“还有猪蹄子,拿大酱闷了,酥烂酥烂的,连骨头都能嚼碎了吞。”
一群人围着那几头猪,七嘴八舌地说着。
有些人一边说,一边咽口水。
嗓子眼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搁在平时,杀一头猪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何况眼下一下子来了四头?
满屯子的人,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几头猪身上了。
就在这热热闹闹的当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虎子哥。”
是王春草。
她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脸上挂着一个笑。
那笑看着温温柔柔的,就像是以前没有冒出她当曹元姘头的事情一样。
“你这么多肉,不留着自个儿吃,就分给大伙儿啊?”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夸赞似的:
“你这觉悟可真高。”
“就是不知道虎子哥打算给自个儿留多少?”
她歪了歪脑袋,笑容不变:
“你家那么多口人,少说也得给自个儿留个两三斤吧?”
“剩下的分给屯子里的人,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倒也正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像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人群里头,就跟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块石头似的。
陈拙打的野猪,该分给大伙儿。
按照王春草的意思,陈拙自个儿留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剩下的,是集体的。
王春草笑盈盈地看着陈拙,那目光像是在等着他接话。
果然。
卫建华立刻就接上了。
他站在知青那一堆里头,双手抄在胸前,嗓门拔得老高。
“是啊陈拙。”
他大声说道:
“这野猪可是山里头的。”
“山是大家伙的,猪也是从山里头跑出来的。”
“算是集体的财产,你可不能一个人独吞。”
“得分给大家。”
“而且集体应该占大头。”
他说着,把目光扫向了站在人群前头的顾水生和王如四。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对吧?”
“大队长?老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