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擦擦手,擦擦脸。”
“大热天的,赶了那么远的路,辛苦了。”
陈拙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他抬眼看了看张家老婆子。
老太太这会儿的脸上挂着一朵花似的笑容,跟方才在里屋嘟嘟囔囔时判若两人。
陈拙心里好笑,可脸上不显。
过道那头,李素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想拿话撩拨两句,等着看张家老婆子给陈拙甩脸子的好戏。
谁知道一根大棒骨掏出来,老太太的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不光没甩脸子,简直恨不得把陈拙供起来。
李素娥冷哼了一声。
眼不见心为净。
她拧过身子,手插在围裙兜里,趿拉着布鞋,一步一步地往自家宿舍那头走了。
布鞋底子在水泥地面上“趿拉趿拉”地响。
李素娥家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外头。
陈虹站在炉子前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上头,手里攥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东西。
锅里正炒着一盘子土豆丝。
土豆切得细,刀功不差,丝丝分明。
可油搁得少,锅底只有薄薄一层油花,土豆丝贴在锅底上,有几根已经糊了边儿。
旁边的案板上,搁着两个碟子。
一碟是拍黄瓜。
黄瓜切成滚刀块儿,拿蒜泥和粗盐拌了,上头浇了几滴醋。
醋味冲得很,隔着半步远就能闻着。
另一碟是酱焖咸菜。
咸菜疙瘩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上头浇了一勺黄豆酱。
酱色黑红黑红的,黏糊糊地裹在咸菜片上。
就这三个菜。
搁在眼下这年月,请人吃饭能摆出三个菜来,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有些人家请客,能端出一碗白水煮菜帮子就算不错。
陈虹这三个碟子,虽说没有一样是荤腥,可胜在样样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野菜,不是树皮面。
光是那一碟拍黄瓜就已经算了不得的玩意了。
要知道,黄瓜这玩意儿,眼下在镇上的供销社里,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这还是陈虹前些天托了肉联厂食堂的师傅,从食堂的菜地里摘的。
陈虹把土豆丝盛了盘子,往桌上一搁。
三碟菜码在那儿,加上一盆苞米面窝头。
她又端起那根大棒骨,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
那棒骨沉甸甸的,骨节处挂着的肉丝筋膜还泛着微微的油光。
“虎子,这棒骨咋做?”
“全炖了。”
陈拙接过话来:
“大锅加水,搁两片姜、几粒花椒,小火慢炖。”
“炖到骨头缝里的髓油都化出来,汤变成奶白色的就成了。”
“大骨头汤最补身子,老姑你生完孩子也没多久,正该好好养。”
陈虹看着那根棒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轻声说道:
“这么大一根棒骨……多抛费啊。”
“眼下肉都不好得。”
“你就算靠着山,可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留着自个儿补补不好吗?”
“再多的家底也禁不住这么往外搬的。”
这时候,张家老婆子也连连点头,附和道: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现在年景不好,是该省着点儿。”
“能存就存,给以后留个底儿。”
她这话倒不全是心疼,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顺嘴。
陈拙看了两人一眼,没急着接话。
他拉着陈虹和张继业往里走了两步。
又冲张大爷和张家老婆子招了招手。
张继业心中顿时明了,贼眉鼠眼的,伸手把宿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了。
过道里探头探脑的目光,被一扇门板隔在了外头。
陈拙蹲下身子,解开了麻袋口上系的麻绳。
麻袋口敞开了。
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半扇猪肋排。
风干了一半的肉干,用桦树皮裹着,一条一条的,码得整整齐齐。
两副猪下水,翻了肠,灌了盐水,拿草绳系成两把。
还有那半罐子猪板油,黑陶罐子,黄泥封口,沉甸甸的,搁在麻袋最底下。
屋里头的四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陈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张继业的手还扶在门把上,半天没放下来。
张大爷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身子前倾,盯着麻袋里头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两下。
张家老婆子更是愣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从那半扇猪肋排上头滑过去,又滑到肉干上头,又滑到猪下水上头,最后落在了那罐子猪板油上。
“虎子……”
张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嗓子眼儿紧了紧:
“你这是……上哪儿弄来的?”
他的眼珠子在那些肉上头来回转了两遍,声音更低了: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陈拙笑了。
“张大爷,您想哪儿去了。”
他拍了拍麻袋:
“前些天进山,碰上一窝子野猪,顺手就打了。”
“屯子里分了分,家里还剩老多。”
“吃不完,放不住,搁着也是浪费。”
“送些过来给老姑,都是屯里的乡亲们帮忙风干好的。”
“你们留着慢慢吃。”
他又指了指那根大棒骨:
“今儿个先把棒骨炖了,好好补一补。”
“那些风干的肉干和下水,省着吃,能撑一阵子。”
“猪板油更不用说了——灶台上有了它,往后炒菜不用干烧锅了。”
屋里头静了两息。
张大爷重重地吐了口气。
“虎子。”
他拿手指点了点陈拙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下,末了只憋出来一句:
“你是个能耐人。”
陈虹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背过身去,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还好有你这个侄子在。”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要不然……”
她没说下去。
陈拙没让这沉闷延续太久。
“老姑,别整这些虚的了。”
他拍了拍手,往桌上那几碟菜扫了一眼:
“菜快凉了,赶紧吃。”
“汤就别煮了,留着你们晚上炖。”
“我吃完菜,还得去医院走一趟。”
他伸手拍了拍背后那个桦树皮篓子。
篓子里头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带了些药材,得去跟周院长和郭师傅碰个面。”
“公对公的事儿,不能耽搁。”
陈虹知道他说的是啥。
自打陈拙牵头,把附近几个屯子的药材采集统了起来,跟镇医院搞了公对公的收购以后,这条路子就算是正式通了。
隔三岔五地,就得往医院跑一趟,送药材,对账目,顺便跟制剂房的郭守一老师傅聊几句,维持着关系。
这是正经事儿,耽误不得。
陈虹也不再多留,风风火火地把饭菜摆好,招呼人上桌。
“行,赶紧吃,吃完了你忙你的去。”
几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坐下来。
桌子是折叠的,铁管子腿儿,桌面是一块薄薄的三合板,边角磨得毛糙糙的。
三碟菜搁在桌上,加上一盆苞米面窝头。
窝头是陈虹提前蒸好的,黄澄澄的,个头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窝头里头掺了糠,嚼起来带着一股粗粝的涩味,可顶饿。
陈拙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就着拍黄瓜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土豆丝因为那一勺猪油的缘故,比方才闻着的时候还要香上几分。
每一根丝上头裹着薄薄一层油光,入口滑溜溜的,软中带脆。
搁在这年月,一盘有猪油的炒土豆丝,那就是硬菜。
吃完了饭,陈拙把桌上的碗筷一推,站起身来。
“老姑,我走了。”
“肉和油你收好了。”
“别搁在明面上,省得招眼。”
陈虹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麻袋拽到床底下,又把猪板油的黑陶罐子塞进了碗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几只粗瓷碗挡在前头。
陈拙背上桦树皮篓子,往门口走。
刚拉开门,就听见过道那头传来了张家老婆子的声音。
那声音中气十足的,嗓门亮得跟唱戏似的,一听就知道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我跟你说,虎子这孩子,打小就孝顺!”
“这不,大老远的,专门跑来看他老姑。”
“这年头有几个侄子能做到这份儿上的?”
“我们家虹能有这么个娘家侄子,那可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旁边一个邻居的胳膊,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邻居是个三十来岁的婆娘,穿着蓝工装,刚从车间下班回来,脸上挤着一个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头全是酸。
她嘴上“嗯嗯”地应着张家老婆子的话,心里头跟灌了一壶醋似的。
等张家老婆子得意地走远了。
那婆娘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偏过头,冲着张家老婆子的背影,轻轻地啐了一口。
“呸。”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邻居能听见。
“以前咋说的?说虹她娘家那个侄子是个二愣子,天煞魔星。”
“这会儿倒念出好来了。”
“什么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分明就是见肉眼开的势利眼老婆子。”
旁边那人听了,没接话。
沉默了两息,才幽幽地叹了一声。
“要是我有这么个娘家侄子,换我我也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