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嚷嚷出来,林子里几百号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只肿了脑袋的鸡鸭身上。
陈拙蹲下身子,伸手捏住一只大白鸭子的扁嘴,轻轻往两边掰开。
他往鸭子嘴里看了一眼。
只见鸭子的口腔内壁肿得跟馒头似的,红通通的,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尤其是嗓子眼儿,肿得快堵上了。
他又伸手摸了摸鸭子脖子底下的嗉囊。
硬邦邦的,像是板结了似的。
这一摸一看,陈拙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
“这是林子里松毛虫身上那层灰白色的毛的缘故。”
“鸡鸭吃虫子的时候,虫的毒毛扎在嘴巴和嗓子眼儿的肉皮上。”
“毒虫吃多了,可不就肉皮子发炎了么?”
说着,他又指了指鸭子脖子底下那个硬邦邦的嗉囊:
“不信你们瞅,鸡鸭饿得太狠,嗉子里头的虫子尸首裹成了一团。”
“这也是为啥里头有个硬疙瘩,这些硬疙瘩正是毒毛揉成一团。”
周围的人听陈拙的话像模像样的,不像是信口胡诌的。他们脸上的慌张褪去了几分,但还有些着急。
毕竟这鸡鸭可是金贵的玩意,一个鸡苗就要好几毛,大家都指望它屁股底下下蛋换钱呢。
谁知道这趟来林场赚外快,险些把鸡鸭给搭进去了。
只是,眼下究竟怎么办,能不能治好鸡鸭,谁也不知道。
这事一时半会就僵在这里了。
房二柱子站在人群后头,撇了撇嘴:
“啥嗉囊不嗉囊的?我咋在林场待了那么久都没听过?”
“你陈拙读过几天书啊?认得几个正经字吗?就在这胡咧咧。”
“你这么有能耐,咋还看鸡鸭生病啊?你咋不提前说啊?”
房二柱子好不容易抓住陈拙眼下的把柄,可不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上。
他瞧着周围人神色颇有几分动容,甚至人群中还有几个人认可的点了点头,露出几分埋怨的神色,愈发来劲。
“要我说,这事也怪不到咱们林场的领导上来,都是陈拙吹牛逼,把咱领导给骗了。”
“说白了,就是会吹。”
“把领导们的耳朵都给灌满了。”
说着他转过头,就看向秦雪梅:
“我说白了,你陈拙算个啥?咱雪梅同志才是正经的大学生呢。”
“学的是林业技术,科班出身。”
“有大学生在这儿,还用得着一个假顾问?”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几个马坡屯来的社员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胡胜利面露不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出声。
胡向东倒是直愣愣地瞪着房二柱子,拳头都攥起来了,可他爹在旁边拽了他一把,他又缩了回去。
秦雪梅脸色却倏地沉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跟房二柱子拉开了距离,目光都冷了几分:
“房同志,你读过书吗?”
“我是学林业的,不是学兽医的。”
“小树不修不直溜,鸡鸭一修毛都秃了。这事能一样吗?”
说着,秦雪梅似笑非笑地看着房二柱子:
“你这话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房同志,你是以为我听不出来呢,还是觉得大家都是傻子?”
“我表弟是公社聘的技术顾问,手续齐全,周场长亲自签的字。”
“你要是对顾问的人选有意见,找你们领导提。”
“别拿大家当枪使。”
房二柱子的笑容顿时凝滞。
陈拙倒是不知道自己表姐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他压根就没把房二柱子这个跳梁小丑放在眼上,只是蹲下身子,重新捏住了那只鸭子的嘴巴。
他掀起眼皮子,淡淡看了房二柱子一眼:
“你不生病?人生病了不治病就等死?”
“要按这么说的话,你房二柱子生病了也甭治病了,等死算了。”
房二柱子脸顿时就涨红了:
“陈拙,你啥意思?”
陈拙嗤笑一声:
“我看你脑子有病,好心帮你把脑子里的水骂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冲身旁的胡向东招了招手。
“胡向东。”
“把我褡裢里那个铁皮罐子拿来。”
胡向东应了一声,赶紧从旁边的地上提过来陈拙的褡裢。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一个铁皮罐子。
他拧开盖子,罐子里头是豆油。
金黄色的,稠乎乎的,一股子豆腥味儿往外冒。
这是他出门之前就备好的。
豆油这东西,灌进嗉囊里头,能把毒毛和虫子尸首裹住,减少毒毛对肠壁的刺伤。
同时,油脂能促进肠胃蠕动,帮着把那团硬疙瘩排出去。
关于这事,师傅赵振江以前也跟他提过。
师父年轻时候养过鹰,鹰吃了带毛的猎物消化不了,也是灌油。
别看鹰和鸡鸭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都是带毛了的鸟,效果大差不差。
陈拙一手提起那只肿了头的大鸭子。
只见鸭子的脑袋朝下,两只脚蹼朝天,翅膀耷拉着,“嘎”地叫了一声,但叫得有气无力。
不过仅仅是倒提了几息,鸭子的嘴巴里“哗”地流出一小滩黏液。
那黏液里头夹杂着几根灰白色的细毛,这正是松毛虫的毒毛。
陈拙把鸭子翻过来,夹在两条腿之间,用膝盖夹住鸭身,腾出双手来。
他一手掰开鸭子的扁嘴,另一只手拿起一把旧铁勺。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豆油,凑到鸭子嘴边。
顺着勺子往下探的动作金黄色的豆油顺着鸭子的嗓子眼儿下流。
鸭子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剧烈挣扎起来,脖子一伸一缩的。
陈拙却死死捏着它的嘴巴,不让它甩头。
一勺灌完,又舀了一勺。
差不多两勺,这就足够了。
他松开手,把鸭子放到地上。
那鸭子歪歪斜斜地站着,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下一步,陈拙把勺子搁下,伸出双手。
他的手探到鸭子脖子底下那个硬邦邦的嗉囊上。
十根手指头轻轻扣住嗉囊的两侧,开始揉。
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团发面。
往左揉几下,再往右揉几下,时不时用拇指在嗉囊的中间按一按。
豆油灌进去了,但得让它跟嗉囊里头的虫子混到一块儿去。
油把毒毛裹住了,毒毛就扎不着肉皮了。
同时,油能让那团硬疙瘩软下来。
他揉了约摸一袋烟的功夫。
指头底下,嗉囊的硬度明显松了些。
原本硬邦邦的像个石头疙瘩,这会儿变得有些弹性了。
像是硬馒头泡了水,开始发软。
这时候,他松开手,又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瓦罐。
罐子用木塞子堵着口,拔开塞子,一股子冲鼻的蒜味儿就窜了出来。
出门之前,他把几瓣大蒜在蒜臼子里捣碎了,兑了温水,滤了渣,装进了这个小瓦罐里头。
蒜水这东西,山里头的老辈子都知道。
牲口拉稀、鸡瘟、猪崽子闹肚子,灌一碗蒜水下去,能顶半个大夫。
借着蒜里头的那股子辣劲儿,刚好能杀菌。
鸡鸭的嗓子和肠胃被毒毛扎伤了,破了皮的地方容易进脏东西,引发二次感染。
蒜水灌下去,就是给肠道里头做一回“消毒”。
陈拙用那把旧铁勺舀了小半勺蒜水,又掰开鸭子的嘴,灌了进去。
鸭子“嘎”地叫了一声,明显不太乐意。
蒜水的味道冲得很,鸭子的身子猛地一缩,扁嘴巴使劲儿往两边甩。
陈拙手稳得很,硬是没让它甩出去。
灌完蒜水,他又冲胡向东招了招手。
“胡向东,去找个灶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