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一把最干净的草木灰来。”
“烧豆秸秆子的灰最好。”
“没有的话,硬杂木的灰也成。”
“别拿松木灰,松木灰有油脂,不干净。”
胡向东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林场的窝棚就在不远处。
窝棚里头有灶,工人平时烧水做饭都在那儿。
灶坑底下积了不少草木灰。
没一会儿,胡向东捧着一搪瓷盆灰白色的草木灰跑了回来。
“是烧桦木棒子的灰。”
他喘着粗气:
“豆秸的没找着,这个行不?”
“行。”
陈拙接过搪瓷盆,往里头倒了半盆溪水。
灰和水搅在一块儿,浑浊得跟泥汤子似的。
他把搪瓷盆搁在一块平石头上。
过了一小会儿,等灰渣子沉到了盆底,上头浮着一层清亮的水。
那水微微泛黄,透着一股子碱味儿,这就是草木灰水。
这东西老辈子用了几百年了。
洗衣裳、泡碱面、给牲口灌肠都是这玩意儿。
草木灰属碱性的,能中和肠胃里头的酸毒,还能收敛止泻。
陈拙小心翼翼地舀了上头那层清液,灌进鸭子嘴里。
这回鸭子倒是没太挣扎。
大概是被灌了几回,也认命了。
三道活儿干完。
豆油、蒜水、草木灰水。
陈拙把鸭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
……
房二柱子全程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胳膊抱在胸前,嘴角一直挂着那丝冷笑。
等陈拙把鸭子放到地上以后,他“哼”了一声。
“灌油、灌蒜水、灌灰水。”
他摇了摇头:
“陈拙,你这是治鸭子呢?还是腌鸭子呢?”
旁边有两个跟他相熟的工人“噗嗤”笑了一声。
房二柱子乜着眼看周围人的样子,于是更来了劲头,嘴巴更不饶人了:
“我说陈拙,你这一通折腾,跟老娘们儿在灶台上忙活有啥两样?”
“又是油又是蒜的。”
“就差搁把盐,上锅蒸了。”
他啧啧嘴:
“要我说,这鸭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你这些个偏方野路子,糊弄糊弄屯子里的老太太还成。”
“搁林场里头……”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你们看!”
胡向东那小子蹲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只刚被灌了三道药的大白鸭子。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那只鸭子刚才还歪歪斜斜地蹲在地上,眼皮肿得快睁不开,嘴巴合不拢,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会儿,它的身子却突然晃了晃,两只脚蹼也同时在地上蹬了蹬。
然后,缓缓地、慢慢地…站起来了。
虽说还是摇摇晃晃的,脑袋上的肿还没消,眼皮子还是浮着。
可它确确实实地站住了。
它歪着脑袋,“嘎”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哑,但比方才有力多了。
“嚯!”
周围的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站起来了?”
“真站起来了!”
“我的天,这就好了?”
“这也太快了吧?”
房二柱子的脸顿时就绿了。
早不好,晚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好,这不是打他脸吗?
正当林场那边,在为了灭杀松毛虫干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一九五九年,初夏。
长白山腹地,望天鹅方向。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顺着一条坑洼不平的伐木运材道,一路颠簸着往山里头扎。
这道是林场前些年为了运木头开出来的。
算不上正经的路。
说白了,就是在原始林子里头硬生生豁出来的一道口子,两侧的红松和白桦被伐倒了,树桩子还戳在路边,露出白花花的茬口。
路面没铺砂石,全是黄泥底子。
头两天下过一阵雨,泥地泡软了,卡车的轮子碾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轮辙深得能没过脚面。
车身摇晃得厉害。
坐在车厢里的人,跟坐筛子似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车厢上搭着一块军绿色的篷布,两侧用绳子系死了。
篷布底下,码着几只木头箱子。
箱子刷了墨绿色的漆,箱盖上没有字,但每只箱子的铁锁扣上都缠着红漆铁丝。
箱子里头全是勘探设备。
旁边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军大衣。
六月天儿,山底下的人都换上了单褂子,可这车是从吉林那边一路翻山过来的。
长白山的海拔往上一拔,气温就跟翻脸似的。
山脚下穿褂子,到了山腰就得加棉袄,到了山脊上,风一刮,冻得人直哆嗦。
军大衣裹在身上,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后,他们早就风尘仆仆,难掩疲惫。
最靠外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
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厚,骨架子撑得开。
他的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的右半边脸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子底下,布满了一层冻疮。
上面的冻疮冻烂了,又长回来,又冻烂,再长。
来来回回,皮肉就变成了疙疙瘩瘩的模样,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
其中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地方泛着暗红,有些地方白得发亮。
鼻梁上也有。
鼻尖的皮肤皲裂过,愈合以后留下了一道横着的裂纹,像是被人拿刀在鼻梁上划了一下。
嘴唇干裂,颜色发紫。
这人的嗓子,也是坏的。
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拿砂纸磨铁片。
他叫陈振华。
准确来说,他曾经叫做陈振华。
现在,他证件上的名字是陈振东。
吉林省军区直属勘探队,技术参谋。
证件是新的,照片也是新的。
照片上的那张脸,跟他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疤痕、冻疮、干裂的嘴唇。
任是谁看了都不会怀疑。
一个在对岸战场上挨过冻、吃过毒气的老兵,脸长成这样,太正常了。
没人会把这张脸,跟十年前那个二十来岁、浓眉大眼、笑起来露一口白牙的年轻后生联系在一起。
那个年轻后生,叫陈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