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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那个男人,回来了(第一更,4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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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一把最干净的草木灰来。”

  “烧豆秸秆子的灰最好。”

  “没有的话,硬杂木的灰也成。”

  “别拿松木灰,松木灰有油脂,不干净。”

  胡向东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林场的窝棚就在不远处。

  窝棚里头有灶,工人平时烧水做饭都在那儿。

  灶坑底下积了不少草木灰。

  没一会儿,胡向东捧着一搪瓷盆灰白色的草木灰跑了回来。

  “是烧桦木棒子的灰。”

  他喘着粗气:

  “豆秸的没找着,这个行不?”

  “行。”

  陈拙接过搪瓷盆,往里头倒了半盆溪水。

  灰和水搅在一块儿,浑浊得跟泥汤子似的。

  他把搪瓷盆搁在一块平石头上。

  过了一小会儿,等灰渣子沉到了盆底,上头浮着一层清亮的水。

  那水微微泛黄,透着一股子碱味儿,这就是草木灰水。

  这东西老辈子用了几百年了。

  洗衣裳、泡碱面、给牲口灌肠都是这玩意儿。

  草木灰属碱性的,能中和肠胃里头的酸毒,还能收敛止泻。

  陈拙小心翼翼地舀了上头那层清液,灌进鸭子嘴里。

  这回鸭子倒是没太挣扎。

  大概是被灌了几回,也认命了。

  三道活儿干完。

  豆油、蒜水、草木灰水。

  陈拙把鸭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

  ……

  房二柱子全程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胳膊抱在胸前,嘴角一直挂着那丝冷笑。

  等陈拙把鸭子放到地上以后,他“哼”了一声。

  “灌油、灌蒜水、灌灰水。”

  他摇了摇头:

  “陈拙,你这是治鸭子呢?还是腌鸭子呢?”

  旁边有两个跟他相熟的工人“噗嗤”笑了一声。

  房二柱子乜着眼看周围人的样子,于是更来了劲头,嘴巴更不饶人了:

  “我说陈拙,你这一通折腾,跟老娘们儿在灶台上忙活有啥两样?”

  “又是油又是蒜的。”

  “就差搁把盐,上锅蒸了。”

  他啧啧嘴:

  “要我说,这鸭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你这些个偏方野路子,糊弄糊弄屯子里的老太太还成。”

  “搁林场里头……”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你们看!”

  胡向东那小子蹲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只刚被灌了三道药的大白鸭子。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那只鸭子刚才还歪歪斜斜地蹲在地上,眼皮肿得快睁不开,嘴巴合不拢,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会儿,它的身子却突然晃了晃,两只脚蹼也同时在地上蹬了蹬。

  然后,缓缓地、慢慢地…站起来了。

  虽说还是摇摇晃晃的,脑袋上的肿还没消,眼皮子还是浮着。

  可它确确实实地站住了。

  它歪着脑袋,“嘎”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哑,但比方才有力多了。

  “嚯!”

  周围的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站起来了?”

  “真站起来了!”

  “我的天,这就好了?”

  “这也太快了吧?”

  房二柱子的脸顿时就绿了。

  早不好,晚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好,这不是打他脸吗?

  正当林场那边,在为了灭杀松毛虫干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一九五九年,初夏。

  长白山腹地,望天鹅方向。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顺着一条坑洼不平的伐木运材道,一路颠簸着往山里头扎。

  这道是林场前些年为了运木头开出来的。

  算不上正经的路。

  说白了,就是在原始林子里头硬生生豁出来的一道口子,两侧的红松和白桦被伐倒了,树桩子还戳在路边,露出白花花的茬口。

  路面没铺砂石,全是黄泥底子。

  头两天下过一阵雨,泥地泡软了,卡车的轮子碾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轮辙深得能没过脚面。

  车身摇晃得厉害。

  坐在车厢里的人,跟坐筛子似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车厢上搭着一块军绿色的篷布,两侧用绳子系死了。

  篷布底下,码着几只木头箱子。

  箱子刷了墨绿色的漆,箱盖上没有字,但每只箱子的铁锁扣上都缠着红漆铁丝。

  箱子里头全是勘探设备。

  旁边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军大衣。

  六月天儿,山底下的人都换上了单褂子,可这车是从吉林那边一路翻山过来的。

  长白山的海拔往上一拔,气温就跟翻脸似的。

  山脚下穿褂子,到了山腰就得加棉袄,到了山脊上,风一刮,冻得人直哆嗦。

  军大衣裹在身上,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后,他们早就风尘仆仆,难掩疲惫。

  最靠外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

  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厚,骨架子撑得开。

  他的军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的右半边脸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子底下,布满了一层冻疮。

  上面的冻疮冻烂了,又长回来,又冻烂,再长。

  来来回回,皮肉就变成了疙疙瘩瘩的模样,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

  其中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地方泛着暗红,有些地方白得发亮。

  鼻梁上也有。

  鼻尖的皮肤皲裂过,愈合以后留下了一道横着的裂纹,像是被人拿刀在鼻梁上划了一下。

  嘴唇干裂,颜色发紫。

  这人的嗓子,也是坏的。

  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拿砂纸磨铁片。

  他叫陈振华。

  准确来说,他曾经叫做陈振华。

  现在,他证件上的名字是陈振东。

  吉林省军区直属勘探队,技术参谋。

  证件是新的,照片也是新的。

  照片上的那张脸,跟他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疤痕、冻疮、干裂的嘴唇。

  任是谁看了都不会怀疑。

  一个在对岸战场上挨过冻、吃过毒气的老兵,脸长成这样,太正常了。

  没人会把这张脸,跟十年前那个二十来岁、浓眉大眼、笑起来露一口白牙的年轻后生联系在一起。

  那个年轻后生,叫陈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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