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
今儿个是赶鸡鸭进林场的日子。
林场的老树底下,已经乌泱泱地聚了一片人。
不光是马坡屯的社员,二道沟子、黑瞎子沟、柳条沟子几个屯子的人也都到了。
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挑着扁担,扁担两头吊着柳条筐,筐里头装着苞米面拌的糠。
那是一路上喂鸡鸭用的。
有的手里攥着长竹竿,竹竿顶上绑了块破布条子,是赶鸡鸭的令旗。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扛着木槌,那是一会儿到了林子里敲树干用的。
场面挺热闹。
几百只鸡鸭被拢在一块儿,嘎嘎嘎地叫成了一片。
鸭子走路摇摇摆摆的,扁嘴巴一张一合,嘴角还挂着方才喝过水的湿渍。
芦花鸡则精神得多,脑袋一点一点的,圆溜溜的眼珠子东瞅瞅西瞅瞅,时不时低下头去啄一口地上的沙粒。
人堆里头,陈拙一眼就瞅见了秦雪梅。
表姐穿着件灰蓝色的布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了马尾。
她是林场的技术员,今儿个也跟着来了。
手里夹着个硬壳本子,那是她平时记数据用的。
“雪梅姐。”
陈拙走过去,冲她招了招手。
秦雪梅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鸡鸭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了。”
陈拙往人群那边扫了一眼:
“马坡屯这边出了两百多只,二道沟子一百来只,黑瞎子沟和柳条沟子加在一块儿也有两百多。”
“六七百只,够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
“头鸭我也带来了。”
他指了指鸭群最前头的那只绿头鸭子。
那是他在天坑里头养的头鸭。
别的鸭子走到哪儿,都得看它的方向。
秦雪梅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周围声音嘈杂,连带着她额头上也不由得沁出汗珠来,显得有些燥热。
秦雪梅记完,拿着本子扇了扇,好容易喘了口气,才开口:
“虎子,幸亏有你在,要不然这一大堆人和鸭,我可整不明白。”
说着,她也赶紧招呼人往老林子那边走去。
生产就跟打仗似的,
迟一步,老林子里的松树就被松毛虫多霍霍一秒。
这可耽误不得。
……
队伍沿着山路往林场那边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杂木林子。
六七百只鸡鸭被人群裹着往前赶。
那阵仗可不小。
鸭子走得慢,摇摇摆摆的,脚蹼啪嗒啪嗒地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灰。
芦花鸡倒是快,但不听话,动不动就往路边的草丛里钻,非得有人拿竹竿赶着才行。
几个半大小子最是兴奋。
栓子和三驴子一人拿着根柳条棍子,在鸭群边上跑来跑去。
“嘎嘎嘎!赶紧滴!都往那边走!”
栓子嗓门大,扯着喉咙吆喝。
三驴子更欢实,拿柳条棍子在地上啪啪地抽,吓得鸡鸭炸了窝似的往前窜。
陈拙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你这完蛋玩意,给我轻点儿!”
“回头把鸡吓散了,满山找都找不回来,你小子来找?”
栓子吐了吐舌头,收敛了些。
三驴子倒是嬉皮笑脸的,往陈拙那边凑:
“虎子叔,赶鸭可真好玩,咱能不能隔几天就来林场这边啊?”
陈拙翻了个白眼:
“你当林场是你家啊?想来就来?给我回去好好读书去。”
三驴子一听读书,顿时就蔫巴了。
村办学堂里,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只不过,是倒数的。
队伍里头,林场的工人也不少。
陈拙往人群里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面孔。
房二柱子扛着一根粗木槌,走在队伍中间。
旁边是胡向东。
胡向东身旁还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那老汉身板子精瘦,背有点驼,穿着件林场工人的工装,裤腿扎在黑布绑腿里头。
这正是胡向东的爹,胡胜利。
他可是林场的老职工了,干了小半辈子,在场子里头资格老得很。
这会儿,胡向东正拿着根柳条棍子,跟栓子似的在鸭群边上跑来跑去。
他倒不是赶鸭子,而是拿棍子逗鸭子玩。
他把棍子在领头鸭的面前晃了晃,那鸭子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嘎地叫了一声,扁嘴巴朝他脚面上就是一啄。
“哎哟我去!”
胡向东一蹦老高:
“这鸭子还咬人呢?”
旁边几个工人笑了。
“那是头鸭,能跟一般鸭子一样?”
“你逗它,它不啄你啄谁?”
胡向东嘿嘿一笑,也不恼,又凑过去,拿棍子在另一只鸭子屁股后头捅了捅。
那鸭子“嘎嘎”叫着往前窜了两步,回过头来冲他扁着嘴叫唤了两声。
胡向东乐得直拍大腿。
胡胜利在后头看着他这副猴样儿,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这会吹胡子瞪眼的:
“你个不着调的,多大的人了?赶个鸭子都赶出花儿来了。”
说着,虎老汉忍不住往前头看去,只见身前,陈拙正被几个林场的队长和管事的围在一块儿说话。
周场长派来的一个副队长凑在陈拙跟前,一边走一边问。
胡胜利看着前头那一幕,又看了看自个儿身旁这个逗鸭子傻乐的儿子。
只觉得自个儿子就是个棒槌,要不是顾及着在场人多,他都恨不得拿鞋底子啪啪抽这小子。
虽说眼下没有拿鞋底子抽,但是胡胜利还是忍不住在嘴上嘀咕几句:
“你瞅瞅人家,再瞅瞅你自个。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那脑瓜子,那本事。”
“林场的领导、几个屯子的队长,都围着他转。”
“你再看看你自个儿,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围着鸭子转,真当还是玩泥巴的年纪呢?”
胡向东嘿嘿一笑,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只是露出一口白牙:
“爹,我这不是帮着赶鸭子嘛……”
“赶鸭子?”
胡胜利瞪了他一眼:
“你赶的那叫赶?你那叫逗!”
“成天毛毛躁躁的,干啥都三分钟热乎劲儿。”
“再不济……你跟人家学学呢?”
他又瞅了胡向东一眼,嘴角一撇:
“你不是还喜欢人家表姐?小秦同志?”
胡老汉都不知道说自己这个儿子啥好了。
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胡向东的脸腾”一下红了。
那黑黢黢的面皮上,硬是烧出了一片暗红。
“爹!”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咋啥都往外说呢……雪梅同志要是知道了,我还咋做人啊?”
“知道就知道呗,要是能让你上进,我恨不得拿这个大喇叭,去林场早晚说一遍。”
“我就是提醒你,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就好好干,让人家看得上你。”
“成天这副猴样儿,人家姑娘能瞧得上你?”
说话间,那边陈拙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正好扫到了胡向东。
那小子圆头圆脑的,浓眉大眼,长得虎头虎脑。
虽说皮肤黑得跟锅底似的,但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傻乎乎的,说的好听是憨厚,说的难听就是有点傻。
和大学生的表姐,真有点差得远。
陈拙眼瞧着胡向东,他这会儿正被他爹训呢。
低着头,摸着后脑勺,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嘿嘿的傻笑。
挨训了都笑。
这脾气,也是没谁了。
陈拙忍不住一乐,转过头来看了秦雪梅一眼。
“姐。”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行啊你。”
“到哪儿都有追求者。”
秦雪梅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听到这话,手里的铅笔一顿。
她脸颊微微泛红,抬起头,瞪了陈拙一眼。
“少瞎说。”
“还瞎说?”
陈拙原本只是开玩笑。
结果一瞅,秦雪梅还真脸红了,只觉得这事不对劲起来。
不会吧?
自己表姐还真看上这小子了?
陈拙倒抽了口气:
“姐,你喜欢比自己小的啊?”
秦雪梅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夹,眼神飘忽了一下。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们就是……正常接触。”
陈拙瞧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又看了看前头那个正被亲爹骂得摸后脑勺傻乐的胡向东。
一个低着头红着脸说“正常接触”。
一个被训了还嘿嘿笑。
这俩人的架势,分明就是对彼此都有好感。
陈拙琢磨了一下。
虽然好感归好感,但是结婚这事可不同处对象。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他心里头默默盘算了一下。
胡向东这小子,对于表姐的娘家人来说,说实在的,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底细、不知道家里啥情况、不知道他人品咋样。
就知道是林场的伐木工人,干活不惜力,脾气毛躁,还黑。
光凭这些……还不够。
想到这儿,陈拙看向胡向东的目光里,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打量。
……
说说笑笑间,队伍终于到了林场的松林子里。
一进林子,那股像是把几百斤烂菜帮子搁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味儿,直钻鼻子。
好家伙,这虫屎的味道都快把松脂的味道给盖过了。
陈拙低头一看。
脚底下的落叶层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黑褐色的颗粒。
每一粒都跟黑芝麻似的,小小的,圆滚滚的。
可数量大得吓人。
黑芝麻粒儿一层叠着一层,落叶都被盖住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脚底下还打滑。
全是松毛虫的屎。
几个屯子里来的老娘们儿一看这阵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这虫子拉的屎比我家那头猪拉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