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这踩上去跟踩了油似的,打溜溜。”
陈拙抬头往树冠上看。
更触目惊心。
那些老红松的树冠上,针叶已经被啃得稀稀拉拉的。
原本密密实实的松针,这会儿像是被人拿剪子剪了一遍似的,稀疏得能看见天。
枝丫上爬满了松毛虫。
黑褐色的身子,两指来长,浑身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毒毛。
密密麻麻的,成串儿成串儿地挂在枝条上,像是一条条移动的毛辫子。
有的在啃针叶,有的在蠕动,还有的抬起前半截身子,像是在探路。
胡胜利看着头顶上的虫子,顺便抬脚就踩在地上一条松毛虫上。
“嗤。”
虫子的身体碾碎了,冒出一股黄绿色的汁液。
他瞅着地上黄黄绿绿的一滩东西,忍不住皱眉头,直犯恶心:
“他奶奶的,这些个王八犊子玩意儿。”
“杀又杀不完,虫毛还带毒。”
“碰一下,皮肤就红一片,又痒又疼。”
“再治不住,这片松林子就算是交代了。”
旁边几个林场的老工人听到这话,都沉着脸不吭声。
谁都知道这虫灾的厉害。
前些年也闹过,可哪回也没这回凶。
药粉撒了不少,可松毛虫在树冠上头,药粉够不着。
人工捉吧,一棵树上成千上万条虫子,十个人捉一天也捉不完一棵树的。
陈拙站在林子中间,扫了一圈。
树上的松毛虫大多聚在树冠的位置。
鸡鸭就算再能耐,也飞不上去。
得先把虫子弄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跟着的几个队长和林场的管事,开口:
“虫子都在树冠上,鸡鸭上不去。”
“咱得拿竹竿和木槌敲树干,把虫子从上头震下来。”
旁边一个林场老职工接了一句:
“陈同志,你说的咱明白,咱林场以前也干过,干这活得使劲儿敲树干。”
“松毛虫受了惊,就往下掉。”
陈拙点了点头:
“但有一条。”
“鸡鸭没上来之前,别急着敲。”
“虫子掉下来了钻进落叶层里头,再往外刨就费劲了。”
“得等鸡鸭到了位,再敲。”
“虫子一掉下来,鸡鸭直接吃。”
“落地就消灭,不给它钻窝的机会。”
众人点头。
这道理简单,但没人想到要把节奏对上。
陈拙从腰间解下那只桦树皮哨子:
“先把鸡鸭放进林子里,我吹哨,鸭群先进
话说完,陈拙把桦树皮哨子凑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嘟!嘟嘟!”
哨声在林子里响了起来。
被憋了一路的鸭群,像是听到了冲锋号似的。
头鸭第一个冲了出去。
它压着脖子,两只脚蹼啪嗒啪嗒地踩着虫屎和落叶,扁嘴巴一张一合,“嘎嘎”叫着往林子深处冲。
几百只鸭子紧随其后。
鸭群像是决了口子的洪水,呼啦啦地涌进了松林子里。
芦花鸡果然不甘落后。
一看鸭子跑了,鸡也跟着蹿了出去。
几百只鸡鸭在松林底下铺开了,场面闹腾得跟赶大集似的。
紧接着。
“咚!”
第一声木槌敲在了树干上。
闷闷的,像是有人从里头敲了一锤子大鼓。
紧接着,又是“咚咚咚”几声。
几十个扛着木槌和竹竿的社员、工人,散开了,一人对着一棵树,使劲儿敲。
那声响在林子里头来回激荡,“咚咚咚咚”地响成一片。
松树的树干被敲得直颤。
树冠上的枝条猛烈摇晃。
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似的。
不对,比冰雹还密。
成千上万条松毛虫从树冠上掉了下来。
黑褐色的虫子在半空中翻滚着,毒毛上沾着松针碎屑,密密麻麻的,像是下了一阵虫雨。
“唰唰唰——”
虫子落在地上,落在落叶层上,落在石头上。
有的摔得翻了个儿,在地上蜷缩着蠕动。
有的一落地就往落叶底下钻。
可它们钻得再快,也快不过已经在底下等着的鸡鸭。
头鸭第一个冲了上去。
它那宽扁的嘴巴啄住一条肥硕的松毛虫。
就见那只虫子两指来长,浑身黑褐色的毒毛炸着。
然而头鸭可不是好惹的,它连铜豆子都能吞,更何况是松毛虫呢?
只见它脖子一甩,像摔鞭子似的,把那虫子啪地在地上狠狠抽了一下。
瞬间,虫子被摔得半死,毒毛脱落了大半。
头鸭仰起脖子,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这其中的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
旁边的鸭子有样学样。
几百只扁嘴在落叶层里横推,像铲土机似的,唰唰地左右扫荡。
胡胜利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看着鸭子一口一口地吞虫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他低头瞅了瞅脚底下,又顺脚碾死了一条刚掉下来的松毛虫。
他骂了一句,但这回,语气里头多了几分解气:
“人治不了你们,人还不能养鸡鸭治你们吗?”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
第一批掉下来的虫子,已经被鸡鸭吃得差不多了。
地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虫子,这会儿已经稀疏了不少。
鸡鸭们也吃得不少了。
尤其是鸭子。
那些个大白鸭子一个个的,脖子底下的嗉子,也就是装食的囊全都鼓得老高。
从外头看,跟塞了两个馒头似的,圆滚滚的鼓起两个包。
走路的时候身子左右晃,一步三摇的,跟喝多了烧酒的老爷们儿似的。
胡向东瞅着那些走路打晃的鸭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鸭子装食的那个囊,跟塞了两个馒头似的,走路都晃荡!”
“要我说啊,这松毛虫是真有毒把鸭子都给吃迷糊了!”
旁边的秦雪梅却摇了摇头。
“胡同志,鸡和鸭的这个表现,这可不是有毒,而是是撑的。”
“要知道,鸭子的嗉囊容量有限。”
“松毛虫个头大,还带着毒毛,不好消化。”
“吃得太急太多,嗉囊撑满了,压着气管,这些鸡鸭的走路自然就不稳当了。”
她把本子翻到一页,指了指上头记的数据:
“不过,松毛虫虽然对人有害,对鸡鸭反而是好东西。”
“虫子体内蛋白质含量高得很。”
“鸡鸭吃了松毛虫,能补充大量的蛋白质和虫黄素。”
“下出来的蛋,蛋黄是红色的。”
“比一般的蛋黄深好几个色号。”
她抬起头,看了陈拙一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豪:
“上回我表弟来林场的时候,带回去的那批鸭蛋,就是红心的。”
“而这,刚好就证明了这一点。”
可不就是嘛。
上回带回去的蛋黄橘红橘红的,跟咸鸭蛋似的,煎出来喷香。
家里的小老太太吃了都直说好。
老太太亲口认证,这还能有假?
陈拙正想着,转过头却看到秦雪梅口中说着这些,脸上却正对上了胡向东的目光。
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浓眉大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嘴角还挂着那傻乎乎的笑。
秦雪梅一愣。
然后,她的脸倏地一下又红了。
她瞪了胡向东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似是要掩盖心中的羞涩: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
胡向东嘿嘿一笑,一个激灵。
“哎!雪梅姐,我这就去!”
他拔腿就跑。
可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冲秦雪梅又嘿嘿笑了一下,这才真正跑远了。
他一头扎到陈拙跟前,格外殷勤。
“陈同志!”
“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不?”
“我力气大!啥活都能干!”
他抢过旁边一个社员手里的木槌,对着一棵松树就抡了过去。
胡向东这小子力气用了十足十的,这一下敲下去的时候,敲得那棵松树直颤,虫子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一边敲,一边偷偷回头看了秦雪梅一眼。
秦雪梅没看他。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本子,嘴角却微微抿着,透露出她的一丝好心情。
陈拙站在旁边,缓缓眯起眼,看向胡向东这小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善。
就是你小子拐走我姐姐的,是吧?
然而就在胡向东又抡了一槌的时候。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手里的木槌突然停住了。
“妈呀!”
“那鸭子咋了?”
陈拙闻声扭过头。
这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前头那一片鸭子里,有七八只大白鸭子的脑袋明显不对劲儿。
头面部肿起来了。
不是一般的肿,是那种往外鼓的肿。
眼皮子浮得老高,原本绿豆大的眼珠子被肿起来的眼皮挤成了一条缝儿,几乎睁不开。
鸭子额头上方的那块肉瘤充血发红。
更吓人的是嘴巴。
那几只鸭子的扁嘴半张着,合不上。
嘴角往外流着一种黏稠的、拉丝的涎水。
涎水挂在嘴巴两侧,拉成了长长的丝线,随着鸭子歪歪扭扭的脑袋一晃一晃的。
几只芦花鸡也是同样的症状。
鸡冠子涨得紫红紫红的,像是灌了血的气球,比平时大出一倍。
眼窝子肿得快看不见眼珠了。
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有几只鸡已经站不稳了,歪歪斜斜地蹲在地上,翅膀耷拉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
胡向东的脸都白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几只肿了头的鸡鸭,声音发颤:
“这鸭子不会吃中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