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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泥埋万年木,水底捞乌金(第一更,6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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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埋万年木,水煮成乌金。”

  这句话在陈拙脑子里转了两遍。

  他蹲在水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姿势没变。

  眼睛也没从水面上移开。

  可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

  阴沉木。

  也叫乌金。

  不是寻常的朽木烂桩子。

  是几百年、上千年前被泥沙掩埋在河底的大树。

  深埋在缺氧的泥层里头,不腐、不烂、不朽。

  年深日久,木质被矿物质一点一点地渗透、填充、置换。

  到最后,木头不再是木头了。

  它变成了一种介于木和石之间的东西。

  比铁还沉,比石头还硬。

  表面黑得发亮,敲上去有金属的回响。

  老辈人管它叫“水中乌金”。

  不是金子的“金”,是金贵的“金”。

  搁在以前,这东西是做棺材板、太师椅、屏风的顶级木料。

  一截子三尺长的阴沉木,够一个木匠吃三年。

  搁在眼下这年月……

  陈拙眯了眯眼。

  值不值钱另说。

  光是这东西本身的材质,坚硬、防腐、不怕虫蛀。

  拿来做器具,一件能传几辈子。

  更别提,阴沉木里有些品种,是天然的药材底子。

  木屑泡水,能治跌打损伤。

  烧了灰,能止血、消肿。

  老辈子的赤脚大夫,没少用这玩意儿入药。

  可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

  这东西太重了。

  阴沉木的气干密度大得吓人。

  寻常的松木、桦木泡在水里还能漂着。

  阴沉木不行。

  它一入水就沉底。

  跟铁疙瘩似的,往下坠。

  水底下那根黑影有多长,陈拙还看不真切。

  但光是露出来的那一截,少说也有一丈多。

  粗细约摸两个人合抱那么粗。

  这么大一根阴沉木,沉在河底的淤泥里头,怕是有几百斤,甚至上千斤。

  别说人搬了。

  就是牵头牛来拉,都未必拉得动。

  ……

  陈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面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旁边围着的那七八个人还在嚷嚷。

  有人说是老树桩子,有人说是石头。

  还有那个二道沟子的后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保不齐是水怪”。

  就在这时候。

  回水湾的浅滩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几条巴掌大的老头鱼从淤泥里蹦了出来。

  水退得太快,原先藏在深水底下的老头鱼被困在了浅滩的泥坑里。

  这会儿大半夜的,四处都是火把光,把那些老头鱼照得直蹿。

  它们在泥水里“扑棱扑棱”地扑腾着,身子弓起来又摔下去,溅得到处都是泥点子。

  “好家伙,老头鱼!”

  一个林场职工眼尖,一嗓子就喊了起来:

  “这得有七八条吧?都不小!”

  “快逮,别让它们跑了!”

  另一个人扔下手里的火把,撸着裤腿就往泥坑里蹚。

  几个原本围在水边上看热闹的人,一听说有老头鱼,心思顿时就变了。

  水底下那团黑影是啥?

  管它呢。

  老头鱼才是实打实的。

  这玩意儿做汤,鲜得能把眉毛送掉。

  尤其是拿大酱一炖,连骨头都酥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味儿。

  再配上个窝窝头蘸汤吃……

  那滋味儿,想想就流口水。

  “那边还有,是柳条根子!一大片!”

  又有人在上游喊了一嗓子。

  可不是嘛。

  水位一降,柳树根底下的那些小杂鱼全露了出来。

  柳条根子、泥鳅、小鲫瓜子,在浅水里挤成一堆,银光闪闪的。

  这一下,连最后几个还蹲在水边上看黑影的人,也坐不住了。

  “快走快走!先逮鱼要紧!”

  一个年纪大些的林场职工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那水底下的东西又跑不了,明儿个白天再说。”

  “走走走,先摸鱼!”

  “哗啦哗啦”的蹚水声此起彼伏。

  七八个人一窝蜂地散了开去,有的往浅滩上的泥坑跑,有的顺着河沿往上游蹚。

  手里拎着搪瓷盆的、端着柳条筐的、光着手就上的。

  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还有人从淤泥里头摸出了河蚌。

  那河蚌个头不小,壳子有巴掌那么大,黑褐色的,表面沾满了泥。

  “嚯,这蚌壳子不小啊!”

  一个二道沟子的后生把河蚌翻了翻,用指甲掰了掰壳缝儿:

  “蚌肉不好吃,嚼着跟皮子似的。”

  “可这壳子有用。”

  他冲旁边一个蹲着摸鱼的人扬了扬:

  “晒干了砸碎,拌上粗糠喂鸡,鸡吃了下蛋多。”

  “蛋壳还硬实。”

  “我大姨在柳条沟子那边就是这么喂的,她家那几只芦花鸡,攒蛋攒得比谁家都快。”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

  两人蹲在泥水里,一边摸鱼一边唠起了嗑。

  ……

  转眼间,回水湾这一片就剩了两个人。

  陈拙。

  赵梁。

  赵梁一直没走。

  他站在陈拙旁边,两条光脚杆子插在浅水里头,裤腿湿了大半截。

  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竹竿子,竿子头上绑着的铁丝钩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他没去摸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水底下那团黑影上。

  半晌,他才开口。

  “虎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陈拙的耳朵说的: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陈拙没急着接话。

  他扭过头,看了赵梁一眼。

  月光底下,赵梁的脸半明半暗。

  陈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头便有了数。

  “你先说。”

  他反问了一句。

  赵梁把竹竿子往河滩上一搁,蹲下来,跟陈拙并排蹲着。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放了这些年排。”

  赵梁说道:

  “水底下的东西,别的我不敢说。”

  “可木头,我认得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水面下的那团黑影:

  “寻常的木头泡在水里,外头会发软、会腐。”

  “泡久了,表面一层烂泥似的,手一摸就掉渣。”

  “可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在水面上虚虚地点了点:

  “不烂。”

  “黑得跟铁似的,还带着纹路。”

  “这种木头,我以前在松花江下游放排的时候见过一回。”

  “就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当时有个老把头跟我说,这叫乌木。”

  “也叫阴沉木。”

  “是埋在河底下几百年、上千年的老木头。”

  “比铁还沉,比石头还硬。”

  他看着陈拙:

  “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陈拙没否认。

  他点了点头。

  赵梁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知道。”

  两个人蹲在水边上,面前是月光下黑黢黢的河水,身后是远处摸鱼人“哗啦哗啦”的蹚水声。

  谁也没吭声。

  沉默了好一阵。

  陈拙先开口了。

  “这东西好是好。”

  “可有个麻烦。”

  “啥麻烦?”

  “重。”

  陈拙看着水底下那团黑影:

  “阴沉木的密度比水大。”

  “入水即沉。”

  “你瞅瞅这根有多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少说两人合抱那么粗。”

  “长度我估摸着一丈出头。”

  “这么大一根,泡在淤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里里外外全渗透了,沉得跟铁坨子似的。”

  “怕是有上千斤。”

  赵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咋整?”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总不能叫人来帮忙吧?”

  “人一多,嘴就杂。”

  “这东西要是被旁人知道了……”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阴沉木这种东西,搁在以前是地主老财家里的宝贝。

  搁在眼下,要是传出去,说不清道不明。

  你一个社员,弄一根上千斤的乌木回家,做啥用?

  轻了说你搞封建迷信,毕竟乌木历来跟棺材、寿材挂钩,重了说你投机倒把。

  就算不扣帽子,林场这么多人,七嘴八舌地传出去,指不定就引来啥人。

  有些东西,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

  陈拙也是这么想的。

  “不能叫人,就咱俩。”

  赵梁愣了一下。

  “就咱俩?”

  他的目光往水底下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自个儿的两条胳膊:

  “上千斤的东西,咱俩咋弄?”

  “不用硬搬。”

  陈拙的脑子已经转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河道的走势上,又扫了一眼回水湾两侧的河滩地形。

  “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声音:

  “阴沉木虽然沉,可它再沉,也有比重。”

  “比重大过水,没错。”

  “可要是在木头底下塞上足够多的皮囊,就能把它托起来。”

  “不用托出水面。”

  “只要托离河底的淤泥就成。”

  “一旦离了淤泥,乌木在水里头的重量就减了大半。”

  “剩下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拖。”

  “拖到一个隐蔽的浅滩上,搁着。”

  他看着赵梁:

  “你在这林场干了这么些年,附近哪个河汊子僻静、哪个浅滩不招人,你比我清楚。”

  赵梁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皮囊?”

  他琢磨了一下:

  “你说的是猪尿泡那种东西?”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

  “我带了羊皮筏子。”

  赵梁一愣。

  “你还带了羊皮筏子?”

  “出门的时候顺手卷上的。”

  陈拙说道:

  “筏子是皮囊拼的。”

  “拆开来,就是一个一个的皮囊。”

  “单个皮囊吹满了气,浮力不大。”

  “可要是把三四个皮囊捆在一起,塞到乌木底下就够了。”

  “你回林场一趟,找两根粗麻绳,要结实的,能吃住劲儿的。”

  “再找一条铁链子,有多粗拿多粗。”

  “要是能找着钩子,也拿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悄摸着拿。”

  “别让旁人瞧见。”

  赵梁点了点头。

  “成。”

  他站起身来,往裤腿上拍了两下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多久?”

  “等人都散了再来。”

  陈拙说道:

  “估摸着再过一个来时辰,摸鱼的人也就走光了。”

  “到时候咱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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