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梁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话。
他猫着腰,沿着河滩往林场那边走。
脚步很快,但没有声响。
放排出身的人,走路跟猫似的。
……
陈拙一个人蹲在水边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头顶上,又大又亮,把整条河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摸鱼的人还在“哗啦哗啦”地蹚水。
偶尔传来一两声笑骂。
“你踩我脚了!”
“这泥鳅咋这么滑?居然又跑了!”
“老张头,你那搪瓷盆满了没?满了跟我换。”
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在夜色里头带着几分热闹。
可跟陈拙这边无关。
他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落在水底下那团黑影上。
赤霞趴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水面,鼻翼微微翕动。
乌云倒是不安分,在河滩上跑来跑去地嗅,时不时回头看陈拙一眼。
羊皮筏子是用整张羊皮缝制的,跟蒙古那边的一个路数。
皮囊用的时候吹满了气,绑在木架子上,就是筏子。
不用的时候放了气,卷起来,跟一床被子差不多大。
他这回出门带着,本来是想着万一要过河,能有个物件。
没想到派上了这个用场。
一个皮囊吹满气,大概能托起五六十斤的东西浮在水面上。
筏子一共八个皮囊。
八个一起上,理论上能托起四五百斤。
不够。
但不需要把乌木完全托出水面。
只要让它脱离河底的淤泥吸力就行。
一旦离了淤泥,水的浮力会分担一部分重量。
剩下的,靠绳索和铁链拴住,顺着水流往下游拖。
水浅的地方搁一搁,等分几次运走。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了底。
……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河滩上的动静渐渐小了。
摸鱼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有人手里拎着搪瓷盆,里头装着半盆柳条根子和泥鳅,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
有人把河蚌装在柳条筐里,挎在胳膊上,一颠一颠地走。
还有人空手而归,嘴里嘟囔着手气臭。
一个林场老职工走过陈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
“虎子,你还不回去?”
“嗯,我再看看。”
陈拙应了一声:
“想瞅瞅水底下那个东西到底是啥。”
老职工往水面上瞄了一眼,摆了摆手。
“八成就是根烂木头桩子。”
他打了个哈欠:
“泡了多少年了,能有啥好东西?”
“别看了,回去睡吧。”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老职工也不在意,背着手,慢悠悠地往林场宿舍那边走了。
又过了一阵子。
河滩上彻底安静了。
连火把都灭了。
只剩下月光,和流水的声响。
“淅沥……淅沥……”
……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从上游的方向猫过来了。
是赵梁。
他肩上扛着一捆东西,弓着腰,脚步轻而快。
到了陈拙跟前,把肩上的东西往河滩上一放。
“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压着嗓子,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点。
两根粗麻绳。
麻绳是排工用的,小拇指头粗细,搓得紧实,摸上去扎手。
这种绳子是放排用来绑木头的,能吃住几千斤的拉力。
一条铁链子。
铁链不长,也就两丈出头,环扣有鸡蛋那么大,铁质粗笨,锈迹斑斑。
是林场伐木时用来拴木桩子的,结实得很。
还有两个铁钩子。
不大,巴掌长短,弯成半圆形,头上磨得锋利,原本是挂肉用的。
赵梁把东西摆齐了,抬头看陈拙。
“筏子呢?”
陈拙从身后的背篓底下翻出一个卷起来的皮革包裹。
解开绳扣,展开来。
八个皮囊,用牛筋绳串在一块儿。
皮囊是整张小羊皮缝制的,缝口用松脂封死了,不漏气。
每个皮囊瘪塌塌的,像一只只没骨头的口袋。
“把皮囊拆开。”
陈拙一边拆一边说:
“一会儿下水以后,先把铁链和麻绳绕到乌木上去。”
“捆死。”
“然后把皮囊塞到乌木底下,嘴朝上。”
“用嘴往里头吹气。”
他把一个皮囊的吹气口凑到嘴边,示范了一下:
“吹满了以后,把口子一拧,拿绳头扎死。”
“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
“往乌木底下塞,能塞多少塞多少。”
赵梁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
“成。”
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已经卷到了大腿根:
“我先下。”
“我在水底下待得住。”
“放排的人,憋气是基本功。”
他说着,把铁链子往肩上一搭,麻绳盘在腰间,嘴里叼着一个皮囊,就要往水里蹚。
“等等。”
陈拙叫住了他。
“底下淤泥深。”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
“乌木埋在淤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淤泥吸着它,跟长在一块儿似的。”
“你下去挖淤泥的时候,脚别踩太深。”
“淤泥有吸力,踩进去了拔不出来。”
他看着赵梁:
“要是觉得不对劲儿,立马上来。”
“别硬撑。”
赵梁“嗯”了一声,咧嘴笑了笑。
“放心。”
他说道:
“我在松花江上放了这么些年排,水里头翻过多少跟头了。”
“淹不死我。”
说完,他“哗啦”一声蹚进了水里。
水不深。
回水湾的最深处也就齐腰。
可水底下是淤泥,脚踩上去就往下陷。
赵梁蹚了几步,水已经到了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猛子扎了下去。
“咕嘟嘟……”
水面上冒起了一串气泡。
陈拙蹲在岸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水面。
月光底下,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上冒着断断续续的气泡,说明赵梁还在底下。
过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赵梁的脑袋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呼。”
他猛吸了一口气,脸上全是泥水,糊成了一个花脸。
“咋样?”
陈拙问。
赵梁抹了一把脸,喘了两口粗气,才开口。
“铁链绕上了。”
他说道:
“乌木的形状我摸清了。”
“不是直的,稍微有点弯。”
“中间粗,两头细。”
“底下埋得深,淤泥起码有尺把厚。”
他咽了口唾沫:
“但有个问题。”
“啥问题?”
“淤泥底下还有一层硬的。”
赵梁的眉头拧了起来:
“像是沙土板结了似的,跟水泥地似的。”
“乌木卡在淤泥和硬底之间。”
“上头是软泥,下头是硬底。”
“要想把皮囊塞到木头底下去,得先把底下的淤泥掏空。”
他看了陈拙一眼:
“我得再下去一趟。”
“用手往外掏泥。”
“掏出个空隙来,才能把皮囊塞进去。”
陈拙皱了下眉。
“底下的泥有多软?”
“软得跟烂泥塘似的。”
赵梁说道:
“我刚才下去的时候,脚一踩就陷了半截小腿。”
“不过还好,使劲儿拔,能拔出来。”
陈拙沉吟了一下。
“行。”
他说道:
“你掏泥,我负责塞皮囊、吹气。”
“咱俩一块儿下。”
赵梁愣了一下。
“你也下?”
“嗯。”
陈拙把褂子脱了,搭在河滩的石头上。
光着膀子,腰间只缠了一根麻绳。
他从背篓里摸出一样东西。
赵梁瞅了一眼:
“那是啥?”
陈拙手里捏着的,是两个猪尿泡。
猪尿泡是年前杀猪的时候留下来的。
洗干净了,晾干了,吹鼓了以后像个气球。
这玩意儿搁在乡下,小孩子拿来当球踢。
可陈拙带它出门,不是给小孩子玩的。
猪尿泡吹满了气,浮力不大,可比啥都没有强。
万一在水底下出了啥岔子,猪尿泡能救急。
“备用的。”
陈拙把猪尿泡往腰间的绳子上一系: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蹚进了水里。
……
水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虽然亮,可穿过水面以后就散了。
到了水底,只能靠手摸。
陈拙一个猛子扎下去。
手先碰到了铁链。
铁链绕在乌木上,冰凉凉的,摸上去锈迹粗糙。
他顺着铁链往下摸,触到了乌木的表面。
硬。
比他想象的还硬。
指甲盖掐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
表面光滑,带着一层滑腻的泥膜。
可泥膜底下,是实打实的硬茬子。
他的手继续往下探。
碰到了淤泥。
淤泥是软的。
手一插就陷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往外抽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阻力。
赵梁说的没错。
这淤泥有吸力。
陈拙在底下摸索了一阵,确认了乌木的大致位置和走向。
然后浮上来换了口气。
赵梁也浮上来了。
两人在水面上对了一眼。
啥也没说。
深吸一口气,又同时扎了下去。
这一回,赵梁负责掏泥。
他趴在水底下,两只手像狗刨似的,拼命往外扒拉淤泥。
淤泥被扒开以后,浑水立马翻涌起来,搅得啥也看不见。
赵梁全靠手感。
掏了几下,果然在乌木底下摸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宽,也就一拳头那么大。
可有缝隙就够了。
他正要继续往深处掏。
倏地,赵梁脚底下一紧。
他的左脚,陷进了淤泥里,而且还一下子就没到了膝盖。
他下意识地往外拔。
结果居然拔不动。
淤泥裹着他的小腿,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越使劲儿,陷得越深。
赵梁的心里兀的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