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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回水湾里的乌金(除夕快乐!7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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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拙一看见老歪那张脸,绷着的弦就松了。

  他笑了。

  “我当是谁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老歪,你可算想起我了。”

  “我手上攒了不少好东西,就等着你来呢。”

  “上回在天坑那边弄了一整只崖驴子,风干了小半扇,想给你留着。”

  “结果等了这些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努了努嘴,往水沟子那边瞥了一眼:

  “没成想,你先送了两只上门。”

  老歪嘿嘿一笑,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只旱烟杆子。

  那旱烟杆子不长,也就一拃多,铜嘴铜碗,杆子是乌木的,黑里透亮,一看就是老东西。

  他往烟碗里塞了一撮碎烟叶,划了根火柴,“嚓”的一声点上了。

  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绕了个弯儿,散了。

  “崖驴子?”

  老歪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虎子兄弟,旁的东西我缺,崖驴子我可不缺。”

  他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山坡:

  “这一带的崖子上,有的是。”

  “五六月份,正赶上母崖驴子下崽。”

  “公的单独跑,母的带着崽子走,比平时好逮。”

  “你要是稀罕崖驴子肉,我下回给你赶一群下来。”

  陈拙笑骂了一句:

  “你倒是阔气。”

  老歪没接这茬,歪着脑袋往水沟子那边看了看。

  那头母青羊还蹲在水沟边上,不喝水了。

  它竖着耳朵,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陈拙和老歪这边。

  小青羊缩在母羊肚皮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的。

  老歪收回目光,把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这两只,是我特意给你赶过来的。”

  他说道:

  “母的,还在喂奶。”

  “你瞅瞅那小羊羔子,才生下来没几天,腿都站不稳。”

  “我从上头那道崖子上追下来的。”

  “追了小半天,赶到这条水沟子边上,就知道你准能碰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听说你养了只猞猁幼崽?”

  陈拙挑了挑眉头。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不叫灵通。”

  老歪嘿嘿一笑:

  “你陈拙干的事儿,方圆百里地,哪件能瞒住人?”

  “出海打鲨鱼、发现古墓、二等功勋章……”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这些个事儿,我在山里头都听说了。”

  “你现在在十里八乡,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收了笑,正经起来:

  “猞猁幼崽还小,光喝奶。”

  “你从马坡屯带来的那点子羊奶,撑不了几天。”

  “有这头母羊在手边,现挤现喂,省事。”

  他又看了陈拙一眼:

  “还有你那媳妇儿。”

  “听说也怀上了。”

  老歪咂摸了一下嘴,琢磨道:

  “我也是当过爹的人。”

  “那会儿我媳妇怀着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汤水都喝不上。”

  “后来孩子生下来,瘦得跟猫崽子似的……”

  他没往下说。

  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了腰间的布袋。

  “羊奶这东西,补。”

  “比糊涂疙瘩和苞米碴子粥强出十条街去。”

  “你媳妇怀着孩子,每天早上喝一碗鲜羊奶,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的。”

  “这头母羊,你就收着。”

  陈拙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水沟子那边的母羊和小羊。

  月光底下,母羊灰褐色的皮毛泛着一层银光。

  它的肚子圆鼓鼓的,奶子垂着,胀得厉害。

  是实打实的正在泌乳的母羊。

  小羊羔子偎在母羊身边,四条细腿打着颤,鼻子凑在母羊的奶头上,“嗒嗒嗒”地吸着。

  那声音细碎、绵密,在夜色里头听着,让人心里头软了一下。

  陈拙的喉结动了动。

  心动是心动。

  可不能白拿。

  “老歪。”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这东西太金贵了。”

  “你也知道,眼下这年头,别说咱们马坡屯了,就连周围几个屯子加在一块儿,也没人养羊。”

  他掰着手指头说:

  “鸡,家家户户能养。”

  “猪,养一头,公社不管。”

  “兔子,更不用说了,逮两只就能繁殖。”

  “可羊?”

  他摇了摇头:

  “整个长白山这一片的屯子里头,养羊的能有几户?”

  “不是不想养。”

  “是养不起。”

  “羊挑嘴,光吃草不成,还得有盐巴,还得有棚子。”

  “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鸡能扛住,猪也能扛住。”

  “羊不行。”

  “长白山的冬天,冻得石头都能裂。”

  “没有暖棚,羊过不了冬。”

  “这东西搁在平原上不算稀罕,搁在咱们山里头,那就是金疙瘩。”

  他看着老歪:

  “你给我这份礼,太重了。”

  老歪听了这番话,没急着反驳。

  他靠在那块蛤蟆石上,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陈拙。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带着几分老狐狸的味儿。

  “虎子兄弟。”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玩意儿搁在你手里是金疙瘩。”

  “搁在我手里?”

  他拍了拍自个儿的腿:

  “啥也不是。”

  “我一个跑山客,走到哪儿是哪儿,今儿在这道崖子,明儿在那条沟子。”

  “我养不了羊。”

  “养了也带不走。”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再说了……”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陈拙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歪的消息,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人在山里头走南闯北,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倒爷、老把头、林场的人、公社的干部、甚至对岸的老毛子和朝鲜那边的人,他都有门路。

  他的消息网,比公社的广播站还灵通。

  “上头要划自然保护区了。”

  老歪压着嗓子说:

  “长白山这一片,早晚的事儿。”

  “到时候,有些地方,进不去了。”

  “有些东西,采不了了。”

  “有些路,走不通了。”

  他看着陈拙,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可你不一样。”

  “你有护林员证。”

  “你有二等功。”

  “你跟公社、跟矿区、跟地质队、跟测绘队,都有交情。”

  “往后划了保护区,这山里头能自由出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陈拙,铁定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头:

  “我跟你交个底。”

  “这两只羊,算是我老歪的一个心意。”

  “不图旁的。”

  “就图往后你在山里头打到了啥好东西,参、茸、蛤蟆油、飞龙、松子、蘑菇,啥都成。”

  “到时候多想着我老歪。”

  “给我留一份。”

  “价钱方面,绝不让你吃亏。”

  陈拙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茬。

  他垂着眼,看着脚底下的碎石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干涸的河滩上。

  赤霞趴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珠子不看老歪,而是盯着远处那头母羊。

  鼻翼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辨别母羊身上的气味。

  乌云倒是不怕生,歪着脑袋看看老歪,又看看陈拙,尾巴搭在碎石子上,不紧不慢地摇着。

  陈拙想了想。

  老歪这话,有道理。

  划自然保护区的消息,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之前张国峰的地质队、方保国的测绘队,都提过这事儿。

  往后长白山划了保护区,跑山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老歪提前布局,找一个在山里头有合法身份的人搭上线,这算盘打得精。

  可精归精,这人讲信义。

  以前几回交易,糖灵脂换粗盐、换雷管、换水连珠、换耐寒粮种……

  老歪从来没坑过他。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样的买卖人,值得长期合作。

  “行。”

  陈拙抬起头,看着老歪:

  “这羊,我收了。”

  “往后在山里头打着了好东西,只要是能走明路的、不违规的,我都给你留一份。”

  他加重了语气:

  “但有一条,见不得光的事儿,我不沾。”

  老歪“嘿”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虎子兄弟,你把我当啥人了?”

  “我老歪虽然走的是野路子,可脑袋瓜子是长在脖子上的。”

  “啥能碰,啥不能碰,我门儿清。”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那巴掌不大,但拍得实在,“啪”的一下,带着一股子跑山客特有的干脆劲儿。

  “得嘞,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歪把旱烟杆子往腰间一别,转过身来:

  “我在山里头还有事儿,不多待了。”

  他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他指了指南面那片黑黢黢的山坡:

  “往后要是找我,别在这儿等。”

  “去断桥。”

  “你知道的那个断桥。”

  “桥墩底下有个石缝,我在里头搁了一个空铁皮烟盒子。”

  “你有事儿,就写个条子塞进去。”

  “我路过的时候会看。”

  他歪着脑袋笑了笑:

  “比敲石子儿方便。”

  说完,他一转身,猫着腰,顺着碎石河滩往山里头走。

  那身影瘦小、敏捷,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夜行的狐狸。

  走了十几步,就钻进了灌木丛。

  灌木丛的枝条晃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人没了影儿。

  来得快,去得也快。

  跟风似的。

  陈拙站在河滩上,看着老歪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感慨。

  跑山客这行当,不是谁都能干的。

  常年在山里头风餐露宿,夏天蚊虫叮、冬天冻掉耳朵。

  没有家,没有根。

  走到哪儿算哪儿,碰上啥吃啥。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就变成了山里的一块石头。

  硬。

  也孤。

  ……

  陈拙收回目光,走到水沟子边上。

  母羊还蹲在原处,没跑。

  它看见陈拙靠近,身子紧了紧,鼻孔里“咕咕”地出着粗气。

  但没有冲上来。

  也许是老歪之前做过什么手脚。

  跑山客驯畜生,有的是法子。

  陈拙蹲下身子,从腰间的褡裢里翻出一小撮盐巴。

  那盐巴是出门时带的,装在一个拇指粗的竹筒子里。

  平时拿来腌肉、调味,也能拿来哄牲口。

  他把盐巴摊在手心里,慢慢地伸向母羊。

  母羊的鼻翼动了动。

  盐的味道。

  山上的牲口,最缺的就是这个。

  野生的青羊平时靠舔石缝里的矿盐维持,可旱情一来,石缝里的矿盐也干了。

  它已经好些天没舔到盐了。

  母羊犹豫了一下。

  鼻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

  再探了探。

  终于,它的嘴唇碰到了陈拙的掌心。

  舌头伸出来,粗糙的,像砂纸。

  “嗒嗒嗒”地舔了几下。

  盐粒被它卷进了嘴里。

  “咕咕……”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身子也不那么紧绷了。

  陈拙趁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母羊的脖子上。

  母羊颤了一下。

  但没有躲。

  小青羊也从母羊肚子底下探出了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陈拙。

  “咩?”

  奶声奶气的。

  陈拙忍不住笑了。

  他从褡裢里翻出一截子麻绳。

  那绳子不长,也就两丈出头。

  他在母羊脖子上松松地套了一个活扣。

  不紧,不勒。

  母羊扭了扭脖子,试着挣了两下。

  没挣脱,也没再挣。

  它低下头,继续舔陈拙手心里残留的盐渍。

  陈拙牵着母羊,小青羊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赤霞走在最前头开路。

  乌云殿后,不时回头看看母羊和小羊。

  一人、一狼、一犬、一大羊、一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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