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一看见老歪那张脸,绷着的弦就松了。
他笑了。
“我当是谁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老歪,你可算想起我了。”
“我手上攒了不少好东西,就等着你来呢。”
“上回在天坑那边弄了一整只崖驴子,风干了小半扇,想给你留着。”
“结果等了这些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努了努嘴,往水沟子那边瞥了一眼:
“没成想,你先送了两只上门。”
老歪嘿嘿一笑,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只旱烟杆子。
那旱烟杆子不长,也就一拃多,铜嘴铜碗,杆子是乌木的,黑里透亮,一看就是老东西。
他往烟碗里塞了一撮碎烟叶,划了根火柴,“嚓”的一声点上了。
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绕了个弯儿,散了。
“崖驴子?”
老歪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虎子兄弟,旁的东西我缺,崖驴子我可不缺。”
他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山坡:
“这一带的崖子上,有的是。”
“五六月份,正赶上母崖驴子下崽。”
“公的单独跑,母的带着崽子走,比平时好逮。”
“你要是稀罕崖驴子肉,我下回给你赶一群下来。”
陈拙笑骂了一句:
“你倒是阔气。”
老歪没接这茬,歪着脑袋往水沟子那边看了看。
那头母青羊还蹲在水沟边上,不喝水了。
它竖着耳朵,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陈拙和老歪这边。
小青羊缩在母羊肚皮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的。
老歪收回目光,把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这两只,是我特意给你赶过来的。”
他说道:
“母的,还在喂奶。”
“你瞅瞅那小羊羔子,才生下来没几天,腿都站不稳。”
“我从上头那道崖子上追下来的。”
“追了小半天,赶到这条水沟子边上,就知道你准能碰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听说你养了只猞猁幼崽?”
陈拙挑了挑眉头。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不叫灵通。”
老歪嘿嘿一笑:
“你陈拙干的事儿,方圆百里地,哪件能瞒住人?”
“出海打鲨鱼、发现古墓、二等功勋章……”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这些个事儿,我在山里头都听说了。”
“你现在在十里八乡,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收了笑,正经起来:
“猞猁幼崽还小,光喝奶。”
“你从马坡屯带来的那点子羊奶,撑不了几天。”
“有这头母羊在手边,现挤现喂,省事。”
他又看了陈拙一眼:
“还有你那媳妇儿。”
“听说也怀上了。”
老歪咂摸了一下嘴,琢磨道:
“我也是当过爹的人。”
“那会儿我媳妇怀着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汤水都喝不上。”
“后来孩子生下来,瘦得跟猫崽子似的……”
他没往下说。
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了腰间的布袋。
“羊奶这东西,补。”
“比糊涂疙瘩和苞米碴子粥强出十条街去。”
“你媳妇怀着孩子,每天早上喝一碗鲜羊奶,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的。”
“这头母羊,你就收着。”
陈拙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水沟子那边的母羊和小羊。
月光底下,母羊灰褐色的皮毛泛着一层银光。
它的肚子圆鼓鼓的,奶子垂着,胀得厉害。
是实打实的正在泌乳的母羊。
小羊羔子偎在母羊身边,四条细腿打着颤,鼻子凑在母羊的奶头上,“嗒嗒嗒”地吸着。
那声音细碎、绵密,在夜色里头听着,让人心里头软了一下。
陈拙的喉结动了动。
心动是心动。
可不能白拿。
“老歪。”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这东西太金贵了。”
“你也知道,眼下这年头,别说咱们马坡屯了,就连周围几个屯子加在一块儿,也没人养羊。”
他掰着手指头说:
“鸡,家家户户能养。”
“猪,养一头,公社不管。”
“兔子,更不用说了,逮两只就能繁殖。”
“可羊?”
他摇了摇头:
“整个长白山这一片的屯子里头,养羊的能有几户?”
“不是不想养。”
“是养不起。”
“羊挑嘴,光吃草不成,还得有盐巴,还得有棚子。”
“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鸡能扛住,猪也能扛住。”
“羊不行。”
“长白山的冬天,冻得石头都能裂。”
“没有暖棚,羊过不了冬。”
“这东西搁在平原上不算稀罕,搁在咱们山里头,那就是金疙瘩。”
他看着老歪:
“你给我这份礼,太重了。”
老歪听了这番话,没急着反驳。
他靠在那块蛤蟆石上,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陈拙。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带着几分老狐狸的味儿。
“虎子兄弟。”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玩意儿搁在你手里是金疙瘩。”
“搁在我手里?”
他拍了拍自个儿的腿:
“啥也不是。”
“我一个跑山客,走到哪儿是哪儿,今儿在这道崖子,明儿在那条沟子。”
“我养不了羊。”
“养了也带不走。”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再说了……”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陈拙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歪的消息,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人在山里头走南闯北,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倒爷、老把头、林场的人、公社的干部、甚至对岸的老毛子和朝鲜那边的人,他都有门路。
他的消息网,比公社的广播站还灵通。
“上头要划自然保护区了。”
老歪压着嗓子说:
“长白山这一片,早晚的事儿。”
“到时候,有些地方,进不去了。”
“有些东西,采不了了。”
“有些路,走不通了。”
他看着陈拙,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可你不一样。”
“你有护林员证。”
“你有二等功。”
“你跟公社、跟矿区、跟地质队、跟测绘队,都有交情。”
“往后划了保护区,这山里头能自由出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陈拙,铁定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头:
“我跟你交个底。”
“这两只羊,算是我老歪的一个心意。”
“不图旁的。”
“就图往后你在山里头打到了啥好东西,参、茸、蛤蟆油、飞龙、松子、蘑菇,啥都成。”
“到时候多想着我老歪。”
“给我留一份。”
“价钱方面,绝不让你吃亏。”
陈拙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茬。
他垂着眼,看着脚底下的碎石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干涸的河滩上。
赤霞趴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珠子不看老歪,而是盯着远处那头母羊。
鼻翼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辨别母羊身上的气味。
乌云倒是不怕生,歪着脑袋看看老歪,又看看陈拙,尾巴搭在碎石子上,不紧不慢地摇着。
陈拙想了想。
老歪这话,有道理。
划自然保护区的消息,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之前张国峰的地质队、方保国的测绘队,都提过这事儿。
往后长白山划了保护区,跑山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老歪提前布局,找一个在山里头有合法身份的人搭上线,这算盘打得精。
可精归精,这人讲信义。
以前几回交易,糖灵脂换粗盐、换雷管、换水连珠、换耐寒粮种……
老歪从来没坑过他。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样的买卖人,值得长期合作。
“行。”
陈拙抬起头,看着老歪:
“这羊,我收了。”
“往后在山里头打着了好东西,只要是能走明路的、不违规的,我都给你留一份。”
他加重了语气:
“但有一条,见不得光的事儿,我不沾。”
老歪“嘿”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虎子兄弟,你把我当啥人了?”
“我老歪虽然走的是野路子,可脑袋瓜子是长在脖子上的。”
“啥能碰,啥不能碰,我门儿清。”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那巴掌不大,但拍得实在,“啪”的一下,带着一股子跑山客特有的干脆劲儿。
“得嘞,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歪把旱烟杆子往腰间一别,转过身来:
“我在山里头还有事儿,不多待了。”
他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他指了指南面那片黑黢黢的山坡:
“往后要是找我,别在这儿等。”
“去断桥。”
“你知道的那个断桥。”
“桥墩底下有个石缝,我在里头搁了一个空铁皮烟盒子。”
“你有事儿,就写个条子塞进去。”
“我路过的时候会看。”
他歪着脑袋笑了笑:
“比敲石子儿方便。”
说完,他一转身,猫着腰,顺着碎石河滩往山里头走。
那身影瘦小、敏捷,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夜行的狐狸。
走了十几步,就钻进了灌木丛。
灌木丛的枝条晃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人没了影儿。
来得快,去得也快。
跟风似的。
陈拙站在河滩上,看着老歪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感慨。
跑山客这行当,不是谁都能干的。
常年在山里头风餐露宿,夏天蚊虫叮、冬天冻掉耳朵。
没有家,没有根。
走到哪儿算哪儿,碰上啥吃啥。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就变成了山里的一块石头。
硬。
也孤。
……
陈拙收回目光,走到水沟子边上。
母羊还蹲在原处,没跑。
它看见陈拙靠近,身子紧了紧,鼻孔里“咕咕”地出着粗气。
但没有冲上来。
也许是老歪之前做过什么手脚。
跑山客驯畜生,有的是法子。
陈拙蹲下身子,从腰间的褡裢里翻出一小撮盐巴。
那盐巴是出门时带的,装在一个拇指粗的竹筒子里。
平时拿来腌肉、调味,也能拿来哄牲口。
他把盐巴摊在手心里,慢慢地伸向母羊。
母羊的鼻翼动了动。
盐的味道。
山上的牲口,最缺的就是这个。
野生的青羊平时靠舔石缝里的矿盐维持,可旱情一来,石缝里的矿盐也干了。
它已经好些天没舔到盐了。
母羊犹豫了一下。
鼻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
再探了探。
终于,它的嘴唇碰到了陈拙的掌心。
舌头伸出来,粗糙的,像砂纸。
“嗒嗒嗒”地舔了几下。
盐粒被它卷进了嘴里。
“咕咕……”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身子也不那么紧绷了。
陈拙趁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母羊的脖子上。
母羊颤了一下。
但没有躲。
小青羊也从母羊肚子底下探出了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陈拙。
“咩?”
奶声奶气的。
陈拙忍不住笑了。
他从褡裢里翻出一截子麻绳。
那绳子不长,也就两丈出头。
他在母羊脖子上松松地套了一个活扣。
不紧,不勒。
母羊扭了扭脖子,试着挣了两下。
没挣脱,也没再挣。
它低下头,继续舔陈拙手心里残留的盐渍。
陈拙牵着母羊,小青羊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赤霞走在最前头开路。
乌云殿后,不时回头看看母羊和小羊。
一人、一狼、一犬、一大羊、一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