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在碎石河滩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影子。
往林场那边走。
……
林场的大门口。
夜已经深了,但场院上还有几个人没睡。
两个林场的老职工靠在宿舍门廊底下抽烟。
烟头明明灭灭的,在暗处像两只萤火虫。
还有几个马坡屯和二道沟子来的后生,蹲在落叶松底下乘凉。
六月的夜虽然不凉,但山里头的蚊子闹得厉害。
有人在脚边点了一堆艾草,冒着白烟,熏蚊子。
陈拙牵着母羊走进场院的时候。
场院上那几点烟头,齐刷刷地亮了一下。
“啥玩意儿?”
一个林场老职工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月光底下,陈拙手里牵着一头灰褐色的母羊,后头跟着一头只有大猫那么大的小羊羔子。
“哎呦我的天。”
那职工的嗓门一下子就高了:
“虎子,你这是上哪儿弄的羊?”
这一嗓子,把蹲在落叶松底下的几个后生也给喊起来了。
“羊?”
“虎子弄了只羊回来?”
“真的假的?快来看快来看!”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胡向东跑得最快,他踩着鞋后跟,趿拉着布鞋就蹿了过来。
“虎子哥!”
他蹲下身子,伸手就想摸那只小羊羔子。
“别碰。”
陈拙拦了他一下:
“母羊护崽儿。你贸然伸手,它能顶你。”
胡向东缩回了手,嘿嘿笑着:
“这也太小了吧?跟猫崽子似的。”
他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那小青羊。
小青羊缩在母羊肚皮底下,露出半个脑袋,一双黑眼珠子盯着胡向东。
“咩……”
又是一声奶里奶气的叫唤。
“好家伙。”
旁边一个二道沟子的后生啧了啧嘴:
“虎子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大半夜出去转一圈,回来就牵了只羊?”
“还带着崽子?”
另一个后生也凑过来,围着母羊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青羊。”
他说道:
“野的。”
“你看那腿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家养的羊没这个劲头。”
“还有这蹄子。”
他指了指母羊的蹄子:
“蹄尖磨得锃光瓦亮的,这是常年在石头上跑出来的。”
“地地道道的崖子羊。”
“虎子哥,你是上哪儿逮的?”
陈拙没编太复杂的话。
“山上。”
“出去透透气,翻过后头那道矮坡。”
“就那条水沟子,你们知道的。”
“这头母羊带着崽儿蹲在那儿喝水呢。”
“如今旱得厉害,高山上石缝里的水头一个干。”
“青羊渴了,只能下山找水。”
“我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众人听了这话,有人信,有人将信将疑。
可旁边一个在老林子里跑了半辈子的林场老职工,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倒也不稀罕。”
他磕了磕旱烟袋:
“六月份,旱。”
“这些天连个落雨的影儿都没有。”
“上头崖子上的石缝水早干了。”
“青羊平时不下山,可渴急了,命都不要了,往低处跑。”
他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年旱的那回,我在林场后头的蓄水池子旁边,一晚上碰见了三拨青羊。”
“一公两母,都是从崖子上下来喝水的。”
“今年比去年还旱。”
“碰上青羊,没啥好奇怪的。”
这话一出,众人就信了。
在老林子里待过的人都知道,旱情一来,山上的野物就往低处跑。
水源在哪儿,牲口就往哪儿走。
这是山里头的规矩。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多说多错。
他牵着母羊,往场院里头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梁呢?”
他回过头,问了一句。
胡向东愣了一下:
“赵梁哥?”
“他去河边了。”
“摸鱼去了。”
“摸鱼?”
陈拙挑了挑眉头。
赵梁是红旗林场排工队的把头。
放排、驾船都是一把好手。
可大半夜的跑去河边摸鱼?
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六月旱情,河水矮了一大截。
水位一降,好些平时藏在深水底下的鱼坑就露出来了。
尤其是那种河流拐弯处的回水湾。
平时水深流急,啥也看不见。
一到枯水期,水退下去了,底下的石头缝、柳根丛、烂泥窝——全现了原形。
柳条根子、老头鱼、泥鳅、河蚌……
都是好东西。
这会儿去河边摸鱼,确实是好时候。
“我找他有事儿。”
陈拙把牵羊的绳子递给胡向东:
“你帮我牵着。”
“别松手,别让旁人碰小羊。”
“等我回来。”
胡向东接过绳子,连忙点头:
“虎子哥你放心。”
陈拙交代完,转身往林场东面的河边走。
赤霞和乌云照旧跟在他身边。
……
河。
说是河,其实到了六月份,已经称不上河了。
顶多算条宽一些的沟子。
平时七八丈宽的河面,如今缩成了三四丈。
两边的河滩全裸了出来。
滩上的鹅卵石干巴巴的,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石头缝里长着干枯的水草,打着卷儿,像一堆烂绳头。
河水浅了,但没断流。
一条窄窄的水带子在河床中间弯弯曲曲地往下游淌。
水声不大,“淅沥淅沥”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陈拙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面照得一明一暗的。
亮的地方像碎银子,暗的地方像墨汁。
走了约摸二三百步,河道忽然拐了个弯。
是一个急转弯。
河水在这儿被一道石嘴子挡了一下,水流的方向猛地一偏。
急转弯的内侧,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外侧,是一堵陡峭的泥岸。
泥岸有一人多高,被河水常年冲刷,表面光溜溜的。
可这会儿水退了,泥岸底下的地质层全露了出来。
陈拙远远就看见了。
那泥岸底下,有一片发黑的淤泥层。
黑得不正常。
不是寻常河底淤泥那种灰黑。
而是一种深沉的、发亮的、带着油光的黑。
像是有人拿锅底灰和了桐油,抹在了泥岸底下。
而在那片发黑的地方上头,泥岸明显塌了一块。
塌方的痕迹很新。
新鲜的泥土碎块散落在河滩上,有些还带着湿意。
塌出来的泥土里头,夹杂着一些碎石和黑色的片状物。
陈拙没急着过去。
他先往回水湾那边看了看。
好家伙。
一堆人围在岸边。
足有七八个。
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撸着裤腿蹚在水里的。
黑压压地围成一圈,脑袋全朝着水面上探。
手里头拎着煤油灯的、举着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一片回水湾照得明晃晃的。
赵梁站在人堆最前头。
他光着膀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头。
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子,竿子头上绑着一截铁丝弯成的钩子。
他正弯着腰,往水里头探着。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半是惊疑,半是兴奋。
陈拙走到跟前,赵梁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嘿!虎子!”
赵梁冲他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
“你快来看。”
陈拙拨开人群,走到赵梁身边。
赵梁往水面上一指:
“你瞅瞅那儿。”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水里看。
回水湾的水不深。
这会儿枯水期,最深的地方也就齐腰。
水面平静,几乎不流动。
水面下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淤泥。
可就在回水湾靠近泥岸的那一侧,水底有一块黑漆漆的阴影。
那阴影又长又直。
不像石头。
石头是圆的、不规则的。
这东西有明显的棱角。
而且——
它横在河底,把水流的纹路切断了。
上游过来的水,到了这东西跟前,“哗”的一下分成了两股。
从两边绕过去。
就好像河底横着一堵矮墙。
把水流硬生生地拦成了两半。
“你瞅出来了没?”
赵梁凑到陈拙耳朵根子底下:
“那水纹不对。”
“要是石头,水流从上头翻过去就完了。”
“可你看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
“水流不翻,是绕。”
“像是被啥东西切断了似的。”
“齐齐整整地一刀切。”
“你说这底下是啥?”
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我瞅着像是一根木头。”
一个林场的年轻职工说道:
“可木头咋会沉在水底?木头不都是漂着的吗?”
“你懂个屁。”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职工“嗤”了一声:
“泡久了的木头,吃饱了水,也能沉底的。”
“那得泡多久?”
“几十年?上百年?”
年轻的那个咋了咋舌:
“那得是多老的木头啊。”
又有人开口了:
“别是鳄鱼吧?”
说话的是一个二道沟子来的后生。
他的脸在火把底下忽明忽暗的,带着几分紧张:
“我听老辈子说过,深山老林子里头的大水潭里,有鳄鱼。”
“背上全是黑鳞,趴在水底下一动不动,跟石头似的。”
“等你走到跟前了,它猛地一扑——”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自个儿先打了个哆嗦:
“能把人整条吞了。”
“去你的吧。”
赵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长白山哪来的鳄鱼?”
“鳄鱼是南边热乎地方的东西。”
“这儿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鳄鱼来了能冻成冰棍儿。”
“也不是鳄鱼。”
又有个胆大的蹲在水边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你们看,那东西根本不动。”
“鳄鱼就算趴着,也得喘气。”
“那玩意儿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似的。”
“我瞅着……”
他犹豫了一下:
“像是一截子木头桩子。”
众人吵吵嚷嚷的,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拙一直没吭声。
他蹲在水边上,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
火把的光落在水面上,穿过浅浅的水层,照到了底下那团黑影的表面。
黑。
不是淤泥的那种灰黑。
是一种深沉的、致密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
像铁。
可又不完全像铁。
铁泡在水里会生锈,会变成红褐色。
这东西不红。
黑得发亮。
表面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纹路。
不是人工雕刻的纹路。
是天然的。
像年轮,又不完全像年轮。
更像是木头的纤维被什么力量挤压、扭曲之后留下的痕迹。
陈拙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是以前翻书的时候看到的。
哪本书已经记不清了。
可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泥埋万年木,水煮成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