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看陈拙的,有看那职工的,有看赤霞的。
更多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发出嗡嗡震动声的铁丝围栏上。
围栏里头几十只鸡鸭正炸了锅似的乱叫,可那叫声这会儿反倒成了背景,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等陈拙的反应。
陈拙没急着开口。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职工身上。
这人三十出头,个头不高,穿着件蓝色的工装褂子,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起了球的秋衣。
脸长得窄,颧骨高,两只眼珠子不大,但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陈拙眯起了眼睛。
“你啥意思?”
那职工对上陈拙的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他本来站在人群前头,这一缩,半个身子就退进了人堆里。
旁边,一个“噗嗤”声冒了出来。
是胡向东。
这小子不知啥时候又挤到了前排,嘴角咧着,眼睛里头明晃晃地全是笑意。
不光是他。
周围几个屯子来的人,脸上也都挂着笑。
有的低头抿嘴,有的拿手背挡着脸,有的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那职工的脸“唰”地就红了。
他知道这会儿要是退了,往后在林场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于是梗着脖子,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也没啥别的意思。”
他的声音虚了几分,但嗓门儿还硬撑着:
“我就是替老乡们的鸡鸭着想。”
“猞猁那玩意儿,天生就是偷鸡的。”
他指了指赤霞,手指头却明显地在抖:
“还有,这年头谁养狼?狼是畜生不是家畜。”
“陈同志你要是想进林场,没啥说的,人来就行。”
“可这狼、这狗、这猞猁,不能进来。”
“万一伤了人,万一咬了鸡,这个责任谁担?”
他说完了,还不忘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不是在理?”
他往身后的人堆里看了一眼。
想找几个帮腔的。
可身后的那帮林场职工,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接茬儿。
刚才叼着烟卷嫌乡下人土的那个老刘,这会儿把烟卷往地上一扔,用鞋底子碾了碾,扭头就往宿舍楼那边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人群后头,蹲在落叶松底下的老关头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那职工一眼:
“小子,十里八乡周围这些屯子的人,哪一个不知道虎子家里头养着狼和狗?”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打小,也就巴掌大那么点儿的时候,就抱回来了。”
“在炕头上喂大的,跟鸡鸭在一个院子里长起来的。”
“你上马坡屯去打听打听,虎子家那几只老母鸡,从来没少过一根毛。”
“你怕是不知道,虎子他爹,是烈士。”
这三个字一出来,那职工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烈士”两个字搁在这年头,那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烈士家属,那是有证儿的。
红本本,盖章的,逢年过节公社都派人慰问的那种。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让烈士的儿子进林场?
这话传出去,他这个林场职工还想不想干了?
老关头没给他喘气的工夫,继续说道:
“先前不能养鸡鸭那阵子,虎子家里还有两只鸡呢。”
“那两只鸡跟狼和狗在一个院子里待着,活蹦乱跳的。”
“你要说旁人家的狗会偷嘴,那没啥说的,狗就是那德行。”
“可虎子家的狼和狗,绝不会碰鸡。”
“这不是我说的。”
“马坡屯、柳条沟子、二道沟子、黑瞎子沟,方圆几十里地,你随便找个人问问。”
那职工被噎得够呛。
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不是还有猞猁在吗?”
他指了指陈拙臂弯里的猞猁幼崽:
“猞猁可是偷鸡的祖宗!”
话音刚落。
陈拙臂弯里的那团毛球忽然动了。
猞猁幼崽从陈拙的胳膊底下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耳朵尖上那两撮小毛一竖一竖的。
它张了张嘴。
“咪……”
一声奶里奶气的哼唧。
跟刚出窝的奶猫似的,细得像根棉线。
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的一下,笑了。
赵梁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指着陈拙臂弯里的猞猁幼崽,一巴掌拍在旁边胡向东的肩膀上:
“这幼崽才多大点儿?”
“连只耗子都逮不住呢,还偷鸡?”
他的目光往那职工身上一扫,嘴角弯了弯:
“我说房二柱子,你来偷鸡还差不多。”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几个二道沟子的年轻后生笑得直拍大腿。
马坡屯的人更不用说了。
郑大炮笑得最响,那嗓门儿像打雷似的,震得围栏里的鸡都“咯咯”地抖了两下。
房二柱子,那个说话的职工,这会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红里头透着紫,紫里头透着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像是被人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陈拙没再看他。
他抱着猞猁幼崽,一手牵着赤霞的绳子,往林场里头走。
乌云颠颠儿地跟在他腿边,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林曼殊扶着林蕴之的胳膊,跟在后头。
马坡屯的人也跟着往里走,赶着鸡鸭,推着排子车。
经过房二柱子身边的时候,陈拙没停步,也没转头。
但就在他走过去的那一瞬间。
赤霞忽然扭过头。
那一扭,极快。
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盯住了房二柱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
然后,赤霞猛地朝房二柱子的方向蹿了一步。
就一步。
绳子绷直了,“嘣”地一声响。
赤霞的前爪离房二柱子的脚面,不到一尺。
房二柱子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两条腿一哆嗦。
裤裆前头,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慢慢洇开了。
不多。
也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儿。
但在暮色底下,那深色的湿印子跟他身上浅蓝色的工装裤一对比,格外扎眼。
场院上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再次炸开了。
连站在宿舍楼门廊底下的林蕴之,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赤霞却已经收回了身子。
它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了一步,重新蹲在陈拙脚边,尾巴低垂着,脑袋搁在两条前爪上。
“啧啧啧……”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感慨:
“这狼养得好哇,通人性。”
“可不是嘛,你瞧瞧,虎子不发话,它就不真咬。”
“一窜一收的,跟人似的,有灵气。”
“他那条细犬也不赖。”
另一个人搭腔:
“你瞅瞅那毛色,油光水滑的,比咱们林场伙房里的张大厨养的还好。”
“这一看就是爱狗的人。”
“那当然了。”
有个柳条沟子来的老汉接了一句,语气里头带着几分骄傲:
“虎子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响当当的跑山人。”
“打猎靠猎狗和鹰,跑山靠腿脚和脑子。”
“他那狗跟狼,是吃饭的家伙,哪能不养好?”
旁边一个二道沟子的年轻后生补了一句:
“不光打猎,虎子那手艺可多了去了。”
“大锅饭、采药、捕鱼、开拖拉机……还有缝伤口呢,五大爷教的。”
“嘿,你说他咋那么多本事呢?”
人群就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越说越热闹。
说着说着,就有人把目光投到了林蕴之身上。
那是两个林场的老职工,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压低了嗓门嘀咕:
“你瞧,跟着虎子一块儿来的那个汉子。”
“就是林蕴之,图书管理员那个。”
“嗯,我知道。之前不是改造分子嘛,下放到咱们林场来的。”
“可你发现没有?他现在在林场过得挺滋润的。”
“周场长对他客气着呢,上回还专门送了两罐午餐肉。”
“那可不!”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往陈拙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想想,他闺女嫁的是谁?”
“二等功,护林员证,烈士家庭。”
“有这么个女婿在外头撑着,林蕴之在林场能过不好?”
“那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
……
林场的伙房在宿舍楼的东面。
一排平房,砖墙铁皮顶,门口垒着一个水泥洗菜池。
池子边上堆着几摞搪瓷碗和搪瓷盆,歪歪斜斜的,碗沿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陈拙他们一行人安顿好了鸡鸭,又把排子车上的东西卸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秦雪梅不知道啥时候出现的。
灯光昏黄,照着她的脸。
瘦了些,但精神头还成,两只眼睛亮亮的,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虎子。”
她冲陈拙招了招手:
“先去食堂吃饭。”
“这会儿再不去,锅底都凉了。”
陈拙点了点头,招呼林曼殊和林蕴之一块儿往伙房走。
伙房里头烟气腾腾的。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锅盖已经揭了,里头的东西还冒着些零星的热气。
灯泡挂在房梁上,瓦数不高,光照到锅里头,映出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陈拙走到锅跟前,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是糊涂疙瘩。
苞米面加水搅成糊糊,再拿筷子顺着碗沿子往锅里拨成一个个小疙瘩。
煮出来的汤稀得跟刷锅水似的,几片烂菜叶子飘在上头,黄的绿的搅在一块儿。
疙瘩倒是有几个,可泡久了,已经散了,化成了一锅浆糊。
用勺子舀起来,黏糊糊地往下淌,挂在勺子底下,拉着丝儿。
陈拙拿了四个搪瓷碗,每个碗里舀了一勺子。
递给林蕴之一碗,递给林曼殊一碗,递给秦雪梅一碗,自个儿端着一碗。
几个人在伙房角落的条凳上坐下了。
陈拙喝了一口。
那糊涂疙瘩入口就知道了。
苞米面磨得粗,带着碴子,刮嗓子。
汤里头连个盐味儿都淡得若有若无。
菜叶子煮得稀烂,咬一口,满嘴的草味儿,啥香头都没有。
旁边,林蕴之端着碗,慢慢地喝着。
老爷子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他喝糊涂疙瘩跟喝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的,不急不慢。
像是习惯了。
秦雪梅也在喝。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出一个没散的疙瘩,塞进嘴里,嚼了嚼。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喉结动了一下,咽得有些费劲。
就在这时候,陈拙把碗搁在条凳上,弯腰从脚底下的褡裢里翻了翻。
翻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紧实,外头还缠了一道细麻绳。
他解开麻绳,把油纸展开。
里头是几条崖驴子肉干。
风干透了的,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肉干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子。
罐口用一块粗布塞着,拿手往外一拔,就闻到了一股子咸鲜的味儿。
虾酱。
是出海那趟带回来的小虾米,用粗盐腌了,在陶罐子里捂了一个多月。
发酵出来的味道又咸又鲜,带着一股子海腥气。
配着窝窝头或者大碴粥,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
陈拙把肉干掰成几段。
一段递给林蕴之。
一段递给秦雪梅。
一段递给林曼殊。
又拿筷子从陶罐子里挑了一小坨虾酱,搁在林蕴之的碗沿上。
“爹,就着这个吃。”
林蕴之看了看碗沿上那一坨暗红色的虾酱,又看了看陈拙。
笑着点了点头,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干,蘸了蘸虾酱,塞进嘴里。
顿时,肉干的咸香和虾酱的鲜头,就把糊涂疙瘩那股子刮嗓子的粗涩给盖下去了。
秦雪梅也接过了肉干。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