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这是崖驴子肉?”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上回在山上弄的。”
秦雪梅没再多问,低头吃东西。
陈拙转过头,凑到林曼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糊涂疙瘩吃不饱。”
“回去以后再吃点咱们带来的干粮。”
“褡裢里还有几个窝窝头,我娘临走时给你装的。”
林曼殊微微点了点头。
她把肉干掰成两截,一截塞进嘴里,另一截搁回了油纸包上。
陈拙看了她一眼。
“都吃了。”
他说道。
“你如今这身子,可不能亏着。”
林曼殊摇了摇头:
“我吃够了。”
她的目光从碗里移开,扫了一眼伙房里头。
靠墙那边的条凳上,还坐着七八个林场的职工。
他们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也是同样的糊涂疙瘩。
有人在喝,有人在搅,有人把碗搁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碗里的东西发呆。
没有肉干。
没有虾酱。
连个咸菜疙瘩都没有。
有几个人的鼻子在动。
不是故意的。
是肉干和虾酱的味儿飘过去了。
那味儿在清寡的伙房里头格外冲。
咸鲜味儿混着肉干的焦香,在灯光底下打了个旋儿,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在每个人的嗓子眼儿上。
“咕咚。”
一个瘦巴巴的年轻工人咽了口口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伙房里头,清清楚楚的。
他的脸登时就红了。
低下头,使劲儿往碗里的糊涂疙瘩里扒拉,像是碗底下能刨出一块肉来似的。
林曼殊看着这一幕,端着碗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
吃完了饭,秦雪梅领着他们往林场东面的宿舍走。
宿舍是一排木头平房。
圆木搭的墙,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泥巴,屋顶铺着油毡纸,用石头压着。
门是松木板子拼的,合页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响,跟老母鸡叫似的。
屋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陈年灰土和潮木头的味儿扑面而来。
秦雪梅把马灯挂在门框上的铁钩子上。
灯光照进去,照出了里头的光景。
两铺大通炕,南北各一铺。
炕面上铺着炕席,炕席旧了,好几个地方都磨出了毛边。
被垛摞在炕头,灰扑扑的,被面是粗布的,补丁摞补丁。
窗户不大,糊着旧报纸,边角已经翘了,风一吹“呼扇呼扇”地响。
“条件差了些。”
秦雪梅说道:
“林场宿舍就这样,将就住吧。”
她看了一眼林曼殊的肚子:
“曼殊,你睡南炕,南炕朝阳,暖和些。”
“虎子你睡北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炕是烧过的,我下午让人填了一灶膛的柴,这会儿应当还有些热乎气。”
陈拙点了点头。
“表姐,你费心了。”
秦雪梅摆了摆手,没多说。
她帮着把褡裢和布包搬进了屋,又把窗户纸翘起来的角儿用唾沫粘了粘。
“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道:
“有啥事儿,宿舍东头第三间就是我的。”
“敲门就成。”
说完,她提着马灯走了。
灯光在窗户纸上晃了晃,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屋里只剩下炕洞里残留的炭火映出的一点子红光。
陈拙把赤霞的绳子系在门口的木桩上。
赤霞“呜”了一声,不太情愿,但到底还是趴下了。
乌云自个儿找了个门槛底下的位置,缩成一团,鼻子埋在两条前爪中间,眨眼就打起了盹。
猞猁幼崽窝在陈拙的褡裢里,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暗光底下闪着绿光。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一小瓶羊奶。
那羊奶是出门前挤的,装在一个巴掌大的陶瓶里,用木塞子堵着。
他拔开木塞子,把瓶口凑到猞猁幼崽的嘴边。
小家伙一闻到奶味儿,立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嗒嗒嗒”地舔了起来。
陈拙一手端着瓶子,一手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
“喝吧。”
他低声说道。
猞猁幼崽埋头喝奶,耳朵尖上那两撮小毛一抖一抖的。
……
林曼殊已经在南炕上铺好了被褥。
她把鞋放在炕沿底下,侧着身子躺了下去。
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肚子。
陈拙把她的被角掖了掖。
然后,他走到北炕,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没急着躺。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林场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飘过来,又散在夜风里。
压社那边的鸡鸭也消停了,只有零星的“咕咕”声,像是在说梦话。
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六月的夜风不凉。
温温的,带着几分初夏的潮气。
陈拙正准备躺下。
忽然。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外头,远处的山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狗叫。
不是风声。
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嗒嗒”声。
像是有人在拿石子儿敲树干。
两短一长,停顿,两短一长。
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节奏。
这是老歪的讯号。
跑山客之间的暗号。
两短一长,意思是:有东西,来看看。
老歪这个时候出现在林场附近的山上?
陈拙心里头跳了一下。
他没惊动林曼殊和林蕴之。
轻手轻脚地从炕上起来,蹬上鞋,把猎刀别在腰间。
走到门口,解开了赤霞的绳子。
赤霞的耳朵竖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它也听见了。
“走。”
陈拙压低了声音。
他带着赤霞和乌云,推开宿舍的门,闪进了夜色里。
……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半边。
光照不算亮,但也不算暗,刚好能看清脚底下的路。
陈拙沿着林场后头的小路往山上走。
那路窄得很,只容得下一个人侧着身子过。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他的棉袄上“嗤嗤”地响。
赤霞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尾巴低垂着,脚步无声。
乌云跟在陈拙腿边,耳朵竖着,不时歪头听一下。
讯号声越来越清楚了。
“嗒、嗒、嗒。”
就在前头不远处。
陈拙翻过一道矮坡,脚底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子。
碎石子底下是干涸的河床,六月的旱情把山上的小溪都抽干了。
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水沟子,水浅得刚没过脚背。
水沟两边是裸露的河滩,河滩上长着几丛柳毛子。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闪闪的,碎成一片。
陈拙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沟边上。
那里,有两个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一头青羊。
母的。
它蹲在水沟边上,脑袋低着,正在喝水。
长长的嘴唇贴着水面,“咕咚咕咚”地吞咽着。
它的身子不算大,但肚子圆鼓鼓的,腿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
毛色灰褐,夹杂着几缕黄白色的粗毛。
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早先被什么利爪挂过一下。
小的那个,是一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青羊。
身子只有大猫那么大,腿细得跟筷子似的。
四条腿站在河滩的碎石子上,打着颤。
脑袋上的毛还是软绒绒的,像是刚褪了胎毛。
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又圆又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看见了陈拙。
“咩……”
一声极细的叫唤。
又尖又短,跟掐了一下嗓子似的。
母羊的身子猛地一紧。
它抬起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住了陈拙。
鼻孔一张一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四条腿紧绷着,后蹄在碎石子上刨了两下。
一副随时要冲上来的架势。
陈拙没动。
他知道,这个时节的母羊,护崽意识最强。
逼急了,它能拿角顶人。
青羊的角虽然不算长,但尖得很。
以前在山上,师父说过一句话。
六月的母羊,比公豹还横。
平时青羊住在海拔高的悬崖峭壁上。
那地方狼上不去,豹子够不着,安全得很。
可六月初夏,旱情一来,高山上的溪流和石缝水头一个干。
不比低处的河沟子,水源还能撑一阵子。
青羊渴了,没法子,只能冒险下到海拔低的地方。
河谷、林场边上的死泡子、公社设的水库边……
哪里有水,它们就往哪里跑。
眼下这头母羊,八成就是从上头的崖子下来的。
带着刚出生的崽子,冒着被狼盯上的风险,到林场旁边的水沟子里喝水。
陈拙看着那头母羊和小羊,心里头打起了算盘。
母青羊带着崽子。
这要是带回去,一石好几鸟。
羊奶,可以喂猞猁幼崽。
眼下猞猁幼崽还小,只能喝奶。
从家里带来的那小瓶子羊奶撑不了两天,往后总不能天天跑回马坡屯去挤。
有一头产奶的母羊在手边,那可就方便多了。
还有,林曼殊怀着孩子。
羊奶补身子,比那糊涂疙瘩强出一百倍。
林蕴之也是。
他在林场啃了一年多的苞米面饼子,瘦成那样了。
来碗鲜羊奶,比啥药都管用。
再说了,青羊肉本身就是好东西。
老娘和奶奶还有老爷子在家里,也能吃上一口。
他正想着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赤霞的。
赤霞的脚步没声。
这个脚步声带着一点碎石子被踩碎的“嘎吱”响。
陈拙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探了出来。
那石头有半人多高,长满了苔藓,在月光底下看着像一只蹲着的蛤蟆。
黑影从石头后面绕出来,露出了一张笑呵呵的脸。
不高,精瘦,穿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靰鞡。
靰鞡里头塞着干靰鞡草,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地响。
是老歪。
那张脸在月光底下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得意。
他把手里的石子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咋样?”
他歪着脑袋,看着陈拙,嘿嘿一笑:
“虎子兄弟。”
“我给你送的这份大礼,不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