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曹元猛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冯萍花,嗓音猛地拔高:
“你说啥?!爹去拔老黄家自留地的苗?”
王金宝头也没抬,继续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不然呢?”
曹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冯萍花。
冯萍花的眼神躲了一下,但嘴硬:
“看我干啥?”
“是你让爹去的?”
曹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得越低,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味儿就越浓。
冯萍花叉着腰,梗着脖子:
“咋的?我让的又咋了?”
她扯着嗓门:
“前些天黄仁义那个王八犊子,半夜三更地偷摸来挪咱家自留地的界桩子。”
“亏得你爹也去挪桩子,正好撞见了他。”
“两家在田埂上差点打起来,好说歹说才拉开的。”
她冷哼了一声:
“就算没让他占着便宜,可老娘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黄仁义能来挪咱的桩子,咱凭啥不能动动他的苗?”
曹元听到这儿只觉得老王家的人,都是说不明白的。
合着老黄家来挪桩子,老王家不也挪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
“挪桩子的事儿,你们老王家也有份,就算是黄仁义不对。”
“可你让爹去拔人家的苗,这事儿性质不一样。”
“那是自留地上的苗。”
“自留地是上头批的,各家各户都盯着呢。”
“你拔了人家的苗,人家能善罢甘休?”
冯萍花撇了撇嘴:
“善罢甘休咋的?不善罢甘休又咋的?”
“他们老黄家还能吃了咱不成?”
曹元气得牙根发痒。
他想骂两句,可又一想,骂也没用。
冯萍花这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干脆换了个法子,冷笑了一声:
“行,你们老王家有种。”
他往炕上一指:
“陈拙那人,平时对你们老王家,那可是人五人六的,甩脸子甩得多了吧?”
“他在屯子里牛气哄哄的,你们倒是一声不吭。”
“可到了老黄家这儿,人家还没拿你们咋地呢,你们倒先下黑手了。”
冯萍花一听“陈拙”俩字,脸上的蛮横劲儿明显收了几分。
她嘴巴动了动,没吱声。
曹元看她这反应,心里头憋屈的很,忍不住嗤笑一声:
“该硬气的时候缩着脖子,不该惹事儿的时候,倒支棱起来了。”
“你们真把老黄家当傻子?”
“自留地的界桩子跟谁家有瓜葛,那是一清二楚的事儿。”
“苗被拔了,老黄家闭着眼睛猜,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冯萍花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那股子蛮横劲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张。
可她嘴上还是不服:
“那……那又咋了?”
“他们有证据不?”
“谁瞅见了?”
“瞅见不瞅见的,你心里没点数?”
曹元懒得再跟她绕了,冷冷地扔下一句:
“行,既然你们嘴硬,那到时候别求到我头上。”
“矿上的事儿我管不了,这边的事儿我更管不着。”
“你们自个儿兜着吧。”
王金宝蹲在门槛上,这会儿也不抠木刺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
可一抬头,瞅见曹元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倒是王春草,一直红着眼眶坐在炕里头的王春草,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又尖又哑:
“都少说两句!”
“嚷嚷个啥?嚷嚷谁也不会死!”
屋里头顿时安静了。
冯萍花张了张嘴,被女儿这一嗓子给镇住了,没再吭声。
曹元也没再说话。
他一把抓起搁在柜盖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转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王春草在身后喊。
“回我自个儿的红砖房。”
曹元头也没回:
“这地儿,我是待不下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响,又“砰”地关上了。
屋里头,冯萍花叉着腰站了一会儿,嘴巴撇着,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
第二天。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淡黄淡黄的,照在屯子里的土路上。
空气里有一股子干燥的味儿。
往年这个时节,清早的露水能把鞋面子打湿。
可今儿个,路两边的草叶子上干巴巴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陈拙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
他沿着土路往大食堂那边走。
刚拐过一道弯,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曹元。
他看样子是准备去村口搭马车回矿区。
两人在路上打了个照面。
曹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拙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点啥,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低着头,从陈拙身边走了过去。
陈拙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
大食堂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棒子面糊糊的味儿顺着窗户缝往外飘。
刘大娘站在灶台后头,手里攥着一把大木勺子,正往锅里搅。
旁边围了几个早起上工的社员,蹲在灶台边上等着开饭。
陈拙走进来的时候,刘大娘正跟人唠嗑。
“你们说这天,是咋了?”
刘大娘一边搅锅一边嘟囔:
“都好些天没下雨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叫刘二嫂的婆娘接过话茬:
“昨儿个我去河边洗衣裳,吓了一跳。”
“那河水,比前些天又矮了一大截。”
“有些地方,河底的沙子都露出来了。”
“淤泥也干了,踩上去嘎巴嘎巴响。”
刘大娘啧了一声:
“这要是再不下雨,地里的苗可受不了。”
“刚冒出来的苞米苗子,晒两天就蔫了。”
陈拙端着搪瓷缸子,在灶台边上打了一碗糊糊。
他没插嘴,但耳朵一直竖着。
河水水位下降。
河底的沙子和淤泥露出来了。
好些天没下雨。
这些消息凑在一块儿,让他心里头忍不住沉思起来。
他端着糊糊,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喝一边琢磨。
今年初夏,怕是要旱。
这年头没有天气预报,全靠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旱情是坏事儿。
可坏事儿里头,也藏着好事儿。
河水退了,河底的沙子和淤泥露出来了。
那些淤泥里头的砂金,自然也露出来了。
长白山的河流里,多多少少都含着砂金。
平时水大的时候,砂金沉在河底,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一旦水退了,河底的淤泥暴露出来,那些细碎的砂金颗粒,就会跟着泥沙一块儿露在外头。
这时候,要是有一群训练好的淘金鸭……
天坑那边养着的鸭子,一直在慢慢训练。
得趁着旱情这段日子,加紧训练那批鸭子。
除了鸭子,还有昨天捡回来的那只猞猁幼崽。
从石海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家伙,眼下养在家里头。
喂的是嚼碎的兔肉和泡软的苞米碴子,勉强活着,但长得慢。
猞猁幼崽跟猫崽子不一样。
猫崽子断了奶,喂点剩饭就能活。
猞猁是猛兽,骨架大,长得快,光靠嚼碎的肉糊糊不够。
最好是有奶喂。
人奶当然不成。
牛奶也不方便,屯子里就那么几头牛,都是生产队的,轮不到他。
最实在的法子,是从山上捉一只野山羊回来。
母山羊下的奶,膻味重,营养足,最适合喂猛兽幼崽。
他以前听师父赵振江说过,老辈子的猎户养猞猁、养豹子、养鹰,都是用山羊奶喂大的。
猞猁要是养好了,将来可是比狗都好使的猎伴。
这畜生爆发力强,攀爬能力一绝,在林子里头追兔子、逮野鸡,比猎狗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甚至……
陈拙心念一动。
他想到了系统。
驯兽技能升到大师级之后,他已经转职成了【兽王爷】。
如果再驯养一只猞猁,会不会触发新的前置转职任务?
比如——【驯猫师】之类的?
或者更稀有的什么职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
不过眼下,先把猞猁幼崽养活再说。
找山羊的事儿,得抽个空上一趟山。
陈拙正琢磨着这些事儿。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谁干的呀这是!天杀的!”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屯子东头传来。
这声音像是踩了猫尾巴似的,隔着几条道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又是一阵骂娘的声音。
“杀千刀的!遭天谴的!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好事!”
“我的苗子啊!我那倭瓜苗子!”
“老天爷啊,这可咋整啊……”
陈拙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来。
大食堂里的人也都愣了。
刘大娘手里的大木勺子停在半空中,糊糊“噗噗”地冒着泡。
“咋了这是?”
“谁在骂?”
“好像是……老黄家那边。”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涌。
陈拙也跟着出了大食堂,往东头走。
还没走到跟前,就瞅见老黄家的自留地上,围了一圈人。
黄家大嫂、黄二嫂,两个婆娘蹲在地头上,一个拍着大腿嚎,一个指着地里骂。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
黄家大嫂指着面前的一小片自留地,那架势恨不得咬下拔苗的人一口肉:
“昨儿个还好好的苗子,今儿个全没了!”
“连根拔的!一棵不剩!”
众人凑上前一看。
果然。
那片自留地上,原本长着两垄倭瓜苗、一垄土豆苗。
苗子都是半个月前栽下去的,刚冒出嫩绿的叶子,长势正旺。
可眼下,地里头光秃秃的。
苗子被连根拔起,扔在田埂上,蔫头耷脑的,叶子都卷了。
地面上留着明显的脚印和手抓的痕迹。
不是风刮的,不是牲口啃的。
是人干的。
“这是哪个丧良心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嘀咕:
“好好的苗子,给人家拔了。”
“这可缺了大德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婆娘接过话茬:
“自留地上的苗,那是各家的命根子。”
“拔人家的苗,跟偷人家的粮有啥区别?”
黄二嫂这会儿也不骂了,蹲在地头上抹眼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屯子里头,各家各户都有自留地。
眼下老黄家的苗被拔了,谁心里头不慌?
今儿个拔老黄家的,明儿个保不齐就拔到自个儿家头上。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黄仁民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这事儿不仅得查,还得把干这事儿的人揪出来!”
“可不是嘛。”
旁边几个社员跟着附和:
“要不然谁还敢在自留地上种东西?”
“今儿个拔了倭瓜苗,明儿个拔土豆苗,后天连苞米苗子都给你薅了。”
“那咱们这自留地,还种个屁!”
“对!得跟大队长说!”
人群越聚越多,嗓门越来越大。
就在这嘈嘈切切的当口,顾水生来了。
跟在他后头的,是黑瞎子沟的郑宝田。
两人走到自留地跟前,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些被拔起的苗子歪七扭八地扔在田埂上,根须上还沾着泥巴。
地面上的脚印杂乱无章,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干的。
鞋印子不大,像是老式的布底鞋。
顾水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各家都回去看看自个儿的自留地!”
他沉着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