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红梅和贾卫东的婚事办完之后,马坡屯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该上工的上工,该出活儿的出活儿。
陈拙照旧是白天在大食堂干活。
马坡屯的大食堂里,至少比其他屯子家的好些。
苞米碴子粥里头能见着几片菜叶子,偶尔还有半块咸萝卜条搁在碗底下。
虽说还是寡淡得很,可好歹不用像旁的屯子似的,连口热乎的都喝不上。
陈拙在灶台前头忙活完一上午,把两大锅苞米碴子粥熬好,又拌了一盆子腌萝卜缨子。
腌萝卜缨子是他的主意。
去年秋天腌酸菜的时候,他让刘大娘留了一缸萝卜缨子,用粗盐压上,搁在仓房里腌了大半年。
如今翻出来,用清水泡一泡,切碎了,拌上一点猪油渣和蒜末,又咸又香,下饭。
吃过晌午饭,陈拙没歇晌。
他回家换了双鞋,背上褡裢,往天坑那边走。
天坑里头,他最惦记的是那窝金雕。
上个月,金雕下了三枚蛋。
他算着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破壳了。
金雕可是稀罕物。
这年头,训一只好金雕,比一头牛都值钱。
不光能打猎的时候帮着撵兔子、逮野鸡,关键是金雕通人性。
养熟了的金雕,能当哨兵使。
方圆几里地内有啥动静,它在天上一瞅就知道。
陈拙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到了天坑边上。
天坑四周的草木已经绿透了,灌木丛密密匝匝的,把天坑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拨开灌木,顺着那条只有他自个儿知道的小路,往天坑底下走。
天坑底部是一片开阔的草甸。
草甸边上的岩壁上头,有一处凸起的石台子。
那石台子离地面有两丈多高,三面是峭壁,只有一面勉强能攀上去。
金雕的窝就搭在那上头。
陈拙手脚并用,攀上了石台子。
刚探出脑袋,就听见“唧唧唧”的叫声。
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缩在窝里头,挤成一团。
那窝是用枯枝、干草和兽毛搭的,碗口大,乱七八糟的,却结实得很。
三只金雕幼崽刚破壳没几天,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白灰色的绒毛。
脑袋圆滚滚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粉嫩嫩的喉咙。
“唧唧唧……”
它们使劲儿伸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要吃的。
陈拙从褡裢里掏出一小块风干的兔肉。
那兔肉是前几天打的,风干之后撕成细丝,专门留着喂幼崽的。
他把兔肉丝一条一条地送到幼崽嘴里。
小家伙们争先恐后地抢食,脑袋撞在一块儿,“唧唧”叫个不停。
陈拙喂完鸟,又检查了一下窝的结构,把松动的几根枯枝重新压实了。
等从天坑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原路回屯子。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一阵“吱吱”的叫声。
那叫声尖细、急促,像是小孩儿拿竹哨子吹出来的。
陈拙脚步一顿,抬起头。
就见天坑边缘的一棵老榆树上,蹲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身子比猫小一号,通体棕褐色的,尾巴蓬松得像把刷子。
一双黑豆似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又是你。”
陈拙认出来了。
是那只紫貂。
这小东西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跟他碰过几回面了。
每回都是“吱吱”叫两声,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可今儿个,这家伙不跑。
它蹲在树杈上,冲着陈拙叫了几声。
然后“嗖”的一下从树上蹿下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陈拙。
“吱吱!吱吱——”
叫得更急了。
陈拙眯起眼睛。
这小东西的神态,不像是怕他,倒像是……在叫他跟上。
他犹豫了一下。
结合之前发生的几件事,他总觉得这紫貂有些灵性在身上。
“你想带我去哪儿?”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紫貂当然听不懂人话。
可它仿佛心领神会似的,“嗖”地又往前窜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拙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跑。
跑两步,停一下。
跑两步,停一下。
就这么一路引着他,往老林子深处走。
陈拙寻思了一下。
天色还早,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
他褡裢里有猎刀,腰间别着水连珠。
凭他如今的身手和猎户家底,在这片老林子里走走,也不至于出啥岔子。
“走。”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紫貂跑得不快,像是刻意等着陈拙似的。
一人一兽顺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兽道往山里头钻。
林子越走越密。
头顶上的树冠连成了片,把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子里头阴凉得很,脚底下是厚厚一层腐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殖土和松针的味道。
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林子忽然稀了。
前头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歪,最后变成了一片匍匐在地上的偃松。
那偃松跟下头山坡上的高大红松不一样,长得矮趴趴的,树干扭曲着贴着地面生长,像是被风吹弯了腰的老头子。
枝丫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块儿,人钻都钻不进去。
穿过偃松带子,眼前豁然开朗。
陈拙站定了脚步。
好家伙。
前方是一片石海。
说是石海,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漫山遍野的石头,大的有半间屋子大小,小的跟磨盘差不多。
灰白色的、青黑色的、铁锈色的,堆在一块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山坡。
石头和石头之间没有土,没有草,只有灰扑扑的地衣趴在上头。
这是长白山特有的地貌。
火山喷发的时候,滚烫的熔岩从山顶流下来,遇冷凝固,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
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又把这些石块搬来搬去,堆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石海里头,连鬼都不愿意待。
夏天热得烫脚,冬天冷得要命。
石头缝里藏着蛇和蝎子,脚底下随时可能打滑。
连惯走山路的老猎户,到了石海跟前也得掂量掂量。
紫貂在石海边缘停了下来。
它蹲在一块石头上头,冲着石海里面“吱吱”直叫。
叫声又尖又急,带着几分……恐惧。
它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毛都炸了起来。
可它就是不往里走。
像是前头有什么东西,把它吓住了。
陈拙皱起眉头。
紫貂这种畜生,胆子不算小。
寻常的蛇、鼠、狐狸,它根本不放在眼里。
能让紫貂害怕成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样东西。
熊瞎子。
这个季节,黑熊刚出洞不久,正是饿得发慌的时候。
它们会在石海里头翻石头找虫子吃,也会在石头缝里头刨蚂蚁窝。
要是碰上了熊瞎子……
陈拙往腰间摸了一把。
水连珠的枪栓冰凉凉的,硌在手心里,让他心里头踏实了些。
他又想起了自个儿的那个职业【兽王爷】。
寻常的猛兽碰上他,不说扭头就跑,至少也得犹豫一下。
这玩意儿玄乎归玄乎,可遇上狼群之类的时候,确实管用。
想到这儿,他心里头稍安了些。
“你在这儿待着。”
他冲紫貂说了一句。
紫貂自然听不懂。
可它也确实没挪窝,就那么蹲在石头上,瞪着一双黑豆眼,看着陈拙往石海里头走。
……
陈拙一手端着水连珠,一手扶着石头,小心翼翼地往石海深处摸。
脚底下的石头参差不齐,有的稳当,有的一踩就晃。
他每走一步,都得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定不会打滑才敢落脚。
风从石海上头刮过来。
那风穿过大大小小的石头缝隙,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叹息。
石海里头的风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风是“呼呼”的,敞亮。
石海里头的风是“呜呜”的,沉闷、阴郁,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陈拙端着枪,猫着腰往前走。
走了约摸百十来步,那“呜呜”的风声里头,忽然夹进了一种声音。
“咔哒。”
“咔哒。”
“……”
声音清脆、空灵,节奏极其规律。
像是有人在乱石堆里头敲打枯骨。
又像是夜里头风吹动窗棂子的声响。
只不过比窗棂子的声音要沉,要远,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一遍又一遍。
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拙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声音是从前头传来的。
距离不远,也就二三十步的样子。
他攥紧了枪把,弓着腰,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摸。
翻过一道石梁子,前头是一个低洼的泥泡子。
泥泡子不大,也就两间房子那么宽。
四周是参差不齐的乱石,中间是一摊黑乎乎的烂泥。
这会儿是五月,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泥泡子的边缘已经开冻了,黑水顺着石头缝往外渗。
可中间那一片,还覆着一层脏兮兮的残雪。
雪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拙趴在石梁子上头,往泥泡子里一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泥泡子里头,半陷在烂泥和残雪当中两具巨大的骨架。
上边皮肉早就没了。
可能是乌鸦啄的,又或者是狐狸啃的、虫子咬的,加上一整个冬天的冰冻和解冻,肉和皮都烂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森森白骨,在五月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可就算只剩骨头了,那架势依然骇人。
两具骨架都大得出奇。
靠左边那具,肩胛骨高耸,脊椎粗壮得像碗口。
四条腿骨又长又直,蹄子陷在泥里头,半截露在外面。
光那腿骨的长度,少说也有四尺。
脑袋上顶着一副巨大的角。
那角……
陈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角呈掌状,宽大、扁平,像是一把被放大了十倍的蒲扇。
角面上有一道道的沟壑和突起,边缘分叉成好几个尖刺,参差不齐的,像是一排锯齿。
光那角盘的宽度,展开了怕不得有五尺。
“罕达罕……”
陈拙低声嘟囔了一句。
罕达罕,就是驼鹿。
长白山里体型最大的鹿科动物,成年公鹿能有七八百斤重。
肩膀上耸着一个高高的驼峰,远远看去像是骆驼,所以叫驼鹿。
这玩意儿轻易不出现在人前头。
一辈子能见一回,就算是运气好的了。
可更让陈拙震惊的,是另一具骨架。
靠右边那具骨架比罕达罕小一些,但也不算小。
骨架匀称,四肢修长,脊背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皮毛碎片。
皮毛的颜色已经分辨不清了,灰扑扑的,跟烂泥混在一块儿。
可那脑袋上的角,却让陈拙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副鹿角。
跟罕达罕的掌状角不一样,这副角是枝状的。
主杈粗壮,往上分出好几根细杈,层层叠叠的,像是一棵冬天的老树。
角尖锋利,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
“马鹿王。”
陈拙的嗓子有些发干。
马鹿,也叫红鹿。
长白山里第二大的鹿科动物,成年公鹿能有五六百斤。
这一头,光看角盘的规模,起码得是十二叉以上的鹿王。
一个罕达罕,一个马鹿王。
两头长白山里的鹿中之王,就这么死在了一块儿。
可最让陈拙心头发紧的,不是它们死了。
而是……它们的角,绞在了一块儿。
罕达罕的掌状大角和马鹿王的枝状鹿角,死死地缠绕着,扭在一块儿,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角叉穿过角叉,角尖顶着角面,像是两把梳子齿对齿地卡住了。
怎么拽都拽不开。
两具骨架就这么面对面地僵在那儿,脑袋被巨角锁在一块儿,保持着生前搏斗的姿势。
即便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那股子不甘和凶悍,依然从骨头缝儿里往外渗。
这赫然是……连环角!
陈拙蹲在石梁子上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副绞在一块儿的巨角。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连环角。
跑山的老猎户,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碰上一回。
两头顶级雄兽在发情期角斗,角盘意外锁死,谁也挣脱不开,最后同归于尽。
死后角还连着角,就叫连环角。
这东西在老辈子猎人嘴里头,是顶级的彩头。
说是挂在屋梁上,能镇宅辟邪,保一方平安。
师父赵振江跟他提过一回,说这辈子只在年轻时候听老把头吹过牛,从来没亲眼见过。
可眼前这副连环角,不光是连环角,还是罕达罕配马鹿王的连环角。
两种不同的鹿科动物,在发情期撞到一块儿,角斗锁死。
这种事儿,概率小得跟天上掉金豆子差不多。
就在陈拙盯着那两具骨架出神的时候,山风又吹了过来。
“呜——”
风穿过石海,拖着长长的尾音。
紧接着。
“咔哒。”
那清脆的声音又响了。
陈拙这回听清楚了。
声音就是从那两具骨架上发出来的。
风一吹,其中一具骨架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晃动带动了绞在一块儿的两副角盘。
角叉碰着角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咔哒、咔哒……”
声音在空旷的石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像是枯骨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