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了一会儿,慢慢往泥泡子里走。
脚底下的残雪“嘎吱嘎吱”地响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坑。
走到跟前,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那两副角盘。
绞得确实紧。
罕达罕的掌状角面宽大,马鹿王的枝状角尖锋利。
两者交叉穿插,角叉嵌进了角面的沟壑里,就像是铆钉铆进了铁板。
死扣。
陈拙试着用手晃了晃。
纹丝不动。
他又使了把劲儿,还是不动。
这两头畜生生前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角绞成这样。
可就在他凑近了看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两副巨大的角盘上头,竟然还有一具干尸。
一只猫大小的动物,胸腔被一根角尖刺穿,挂在罕达罕的角叉上头,悬在半空中。
皮毛已经风干了,紧紧裹着骨架,像是一张被撑开的皮子。
但形状还在。
脑袋圆圆的,两只耳朵上头有一撮一撮的黑色簇毛,竖得直直的。
四条腿粗短有力,脚掌宽大,脚垫子上还残留着灰白色的绒毛。
尾巴短得几乎看不见。
“猞猁。”
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只成年猞猁的干尸。
它的胸腔正好卡在罕达罕那副掌状大角的一根角尖上头,像是被穿糖葫芦一样串了上去。
陈拙蹲在那儿,端详了半晌。
慢慢地,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出了头绪。
去年冬天,发情期。
这头罕达罕和这头马鹿王,八成是为了争夺同一群母鹿,在这片石海边上撞到了一块儿。
两头雄兽脾气都大,谁也不服谁。
低着头,撅着角,“哐哐”地对撞了起来。
可这一撞,出了岔子。
罕达罕的掌状角面太宽,马鹿王的枝状角叉太密。
两副角盘交叉在一块儿之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两头畜生挣扎了许久,挣不脱。
体力耗尽,又冻又饿,慢慢就不行了。
就在这当口儿,那只猞猁出现了。
猞猁是机会主义者,最擅长趁火打劫。
它瞅见两头大鹿困在一块儿动弹不得,心想这是白送的肉。
于是蹿上来,冲着马鹿的脖子就咬。
可它没算到,困兽犹斗。
濒死的罕达罕拼着最后一口气,猛地一甩脑袋。
那副巨大的掌状角像一把铲子,把扑在马鹿身上的猞猁挑了起来。
角尖锋利,直接刺穿了猞猁的胸腔。
猞猁被挑在了角上,挣扎了几下,也死了。
三方同归于尽。
然后暴风雪来了。
大雪把这三具尸体埋在了泥泡子里,冻了一整个冬天。
开春之后,乌鸦和狐狸闻着味儿来了,把皮肉啃了个干净。
只剩下这三具骨架。
两具白骨,一具干尸。
连着那副解不开的连环角,保持着生前搏斗的姿势,留在了这片石海里头。
每次山风吹过,角碰着角,就发出那空灵的“咔哒”声。
像是三条亡魂在诉说着什么。
陈拙站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副连环角,要想完整地弄下来,角是万万不能锯断的。
锯断了就不值钱了。
连环角之所以稀罕,就稀罕在那个“连”字上头。
两副角盘绞在一块儿,得保持原样。
那就只能把两颗脑袋完整地割下来,连着角,一块儿扛回去。
可这两颗脑袋加上那两副巨角,分量不轻。
光罕达罕那副掌状角盘,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再加上马鹿王的枝状角和两颗头骨,拢共得有上百斤。
而且形状不规则。
角叉朝天戳着,杈杈丫丫的,搁在肩膀上不稳当,背在后背上硌得慌。
寻常人还真弄不动。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猎刀和一把折叠锯。
他先把那只猞猁干尸从角尖上取了下来,放在旁边。
然后蹲到罕达罕的骨架跟前,拿猎刀开始割颈椎骨。
猎刀锋利,可骨头硬。
他使着猎刀和折叠锯交替着来,割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罕达罕的头骨从脊椎上卸了下来。
然后是马鹿王的。
又是半个时辰。
两颗头骨连着绞在一块儿的角盘,终于从骨架上分离了出来。
陈拙把两颗头骨提起来掂了掂。
沉。
百十来斤是有的。
他用麻绳把两颗头骨捆在一块儿,又在角叉的空隙处垫了几块树皮,免得硌坏了角面。
正准备往肩上扛,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乱石缝里传出来。
“咪——”
声音又细又弱,像是小猫叫。
可不是猫。
陈拙放下手里的连环角,循着声音往乱石缝那边走。
拨开几块松动的石头,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洞穴不深,也就一尺来长。
里头铺着一层干枯的草叶和兽毛,乱七八糟的,但保暖。
草窝中间,蜷缩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只猞猁幼崽。
跟成年猞猁比起来,这小家伙只有巴掌大。
浑身裹着一层灰褐色的绒毛,上头有些模模糊糊的深色斑点。
两只耳朵上的簇毛还没长出来,小小的,像两片树叶。
眼睛刚刚睁开,灰蓝色的,水汪汪的,瞪着陈拙,满是惊恐。
“咪……”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陈拙蹲下身子,打量了一下。
这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肚子瘪瘪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它的爪子抓着干枯的草叶,身子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
陈拙回头看了一眼泥泡子里那具猞猁干尸。
他明白了。
那只死掉的猞猁,八成就是这只幼崽的娘。
母猞猁出去觅食,想趁火打劫弄点肉回来喂崽子。
结果被罕达罕的角尖挑死了。
这幼崽就这么孤零零地窝在洞里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娘。
也不知道靠着洞里那点残存的体温和草叶子,挨了几天。
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了。
陈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幼崽的脑袋。
小家伙哆嗦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可它没咬人。
大概是饿得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拙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风干兔肉。
他用猎刀切了一小片,放在幼崽的嘴边。
幼崽的鼻子抽动了几下。
然后,它凑过来,叼住了那片兔肉。
嚼了两下,吞了。
它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陈拙,又“咪”了一声。
这回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陈拙又喂了两片。
小家伙吃完之后,身子不抖了。
它歪着脑袋,盯着陈拙的手,像是在等着下一片。
“小东西。”
陈拙伸手把它抄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幼崽的身子热乎乎的,紧贴着他的胸口,不挣扎了。
它在陈拙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
连环角。
猞猁崽子。
再加上那只猞猁干尸。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分量着实不轻。
连环角百十来斤,猞猁干尸虽然轻,可形状不规则,背起来硌人。
要是搁在寻常人身上,这趟活儿怕是得跑两回。
可陈拙不是寻常人。
好在之前拥有了【解重力士】职业面板,能够通过卸力、调整角度的方式,进而达到近似于大力士的效果。
眼下。
陈拙把连环角往肩膀上一扛。
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肩头,他的膝盖微微弯了弯。
不是因为吃不住劲儿。
是在找那个受力的死角。
连环角形状不规则,重心偏了,搁在肩上直晃荡。
寻常人扛这东西,不是左歪就是右倒,走不了几步就得放下来歇。
可陈拙眯着眼睛打量了两息。
他的目光落在两副角盘交叉的那个结点上。
那是整副连环角的重心所在。
他把麻绳调了调,让结点正好搁在右肩的肩窝处。
角叉的重量往前倾,头骨的重量往后坠,两头一平衡。
稳了。
就跟用扁担挑水一个道理。
两头重量均匀了,中间那个支点就不费劲儿。
他扛着连环角,怀里揣着猞猁崽子,腰间还挂着那具猞猁干尸。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脚底下的石头“哗啦哗啦”地响着,碎石往山坡下滚。
等走过石海,回到偃松带子边上的时候,那只紫貂还蹲在那儿。
它看见陈拙回来了,“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嗖”的一下蹿进了灌木丛里,没了影儿。
……
与此同时。
马坡屯西头。
老王家。
曹元坐在炕沿上。
他今儿个是请了半天假,坐了大半天的马车才从矿区赶回来的。
本以为回来打一回秋风,好歹能弄点蔬菜和粮食带回去。
毕竟马坡屯如今有了自留地,老王家多少也该有点收成了。
可眼下这场面。
他的脸色,跟桌子上那碗凉透的高粱米饭差不多。
冯萍花坐在他对面,叉着腰,嗓门扯得老高。
“你说啥?”
她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你要拿咱家的菜?”
“不是拿。”
曹元咬了咬牙:
“是借。”
“矿上的伙食差,我想弄点蔬菜带回去。”
“等发了工资,我折成钱还你们。”
“借?”
冯萍花冷笑了一声:
“曹元,你好大的脸。”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自留地总共那么大点儿地方,种出来的菜还不够咱们自个儿吃的呢。”
“你张嘴就要带走?”
“你当这菜是大风刮来的?”
曹元的脸涨得通红。
“娘。”
王春草坐在炕里头,红着眼眶,小声开口:
“元哥在矿上也不容易……”
“不容易?”
冯萍花一扭头,瞪了王春草一眼:
“他不容易,你老娘就容易了?”
“你弟弟就容易了?”
“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全指着这块自留地。”
“他倒好,空着手回来,张嘴就要东西。”
“我呸!”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子一掀。
王金宝从里头钻了出来。
这半大小子这段日子瘦了许多。
他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一双眼睛在曹元脸上扫来扫去。
“姐夫,我听说矿上的正式工人,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呢。”
王金宝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三十多块,还吃不饱?”
“那你那钱都花哪儿去了?”
曹元气的牙痒痒。
他的工资,说是三十多块,可扣掉食堂的伙食费、宿舍费,再加上每个月寄回来给王春草的那份,到手的,拢共也就剩十来块钱。
十来块钱,在矿区啥也买不着。
一斤肉六毛钱,他都舍不得吃。
一双胶鞋两块八,他穿了大半年了,鞋底都快磨透了。
曹元猛地一拍桌子:
“王金宝!自打我去了矿上,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少过没有?”
“没有!”
“每个月十块钱,一分没少。”
他扫了冯萍花一眼,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我给王春草的钱,她私底下没少添补你们这帮吸血虫吧?”
冯萍花眼神闪了一下,往旁边躲了躲。
曹元看她这反应,心里头更来气。
他嗤笑了一下:
“拿钱的时候,没人说我是外人。”
“眼下我不过是要点蔬菜,就成外人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春草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啥。
冯萍花叉着腰,嘴巴撇着,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倒是王金宝,这半大小子蹲在门槛上,撇了撇嘴。
要是虎子哥是他姐夫就好了。
虎子哥在马坡屯,哪回出门不是扛着猎物回来的?
上山打猎、下河摸鱼、采药、赶山……
啥本事都有。
哪像曹元,去了矿上大半年,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连双新鞋都没穿上。
还好意思跟自个儿家要菜。
可这话他也就在肚子里头转了转,没说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
曹元忽然皱了皱眉头。
他往屋里头扫了一圈。
“爹呢?”
“咋没瞅见他?”
冯萍花的嘴巴动了动,刚想说话,王金宝已经先开口了。
“还能干啥?”
他头也没抬,继续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爹去拔老黄家自留地上的苗去了呗。”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