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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曹元打秋风(第一更,8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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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滚”字,不重,不轻。

  可在卫建华听来,就好像是心头被砸了块石头似的。

  瞬间,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陈拙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过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知青们。

  没人替他说话。

  劈柴火的男知青低着头,接着劈。

  洗菜的女知青扭过脸去,装作没瞧见。

  连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那一两个人,这会儿也把目光挪到了别处。

  卫建华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松开了。

  “我……我还有点事儿。”

  他干巴巴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往院门口走。

  脚步很快。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甚至绊了一下门槛子。

  但他没回头。

  灰溜溜地走了。

  ……

  院子里静了两三息。

  陈拙弯腰,把钉在案板上的剔骨刀拔了出来。

  “好了。”

  他低头继续拾掇野鸡,像是刚才那一茬压根没发生过:

  “该干啥干啥。”

  “别耽误了正事儿。”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是被解了冻似的,动静一下子就回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知青走到案板旁边,小声说:

  “虎子哥,我帮你拔鸡毛吧?”

  陈拙正要点头,旁边几个男知青“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嗐,这哪用得着你?”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知青撸起袖子,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拔个鸡毛的事儿,我们几个上手就成了。”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知青也凑过来:

  “女同志们歇着,今儿个大活儿我们包了。”

  他嘿嘿一笑,往贾卫东那边努了努嘴:

  “更何况,卫东的婚宴,咱们做兄弟的不出把力气,说不过去。”

  贾卫东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甚至都微微有些热了。

  他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了回去。

  “行了行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都来帮忙,干活!”

  ……

  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呢。

  忽然,门口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卫东同志,丁红梅同志。”

  “新婚大喜。”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知青点的篱笆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

  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瞧出些端倪。

  但身姿还是挺拔的,站在那儿,跟一棵白桦树似的。

  脸上挂着笑,弯弯的眉眼,透着一股子温和。

  手里头,攥着两根大红色的头绳。

  头绳上的红色,在五月午后的阳光底下,鲜亮得扎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曼殊。

  “林老师来了!”

  几个知青笑着打招呼。

  林曼殊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案板旁边的陈拙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只一瞬。

  陈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曼殊也没多看,目光一触即离,唇角弯了弯。

  她举了举手里的红头绳,笑着朝丁红梅扬了扬。

  “红梅。”

  她说道:

  “今儿个你大喜,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就这两根红发绳,给你扎辫子用。”

  丁红梅正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心神还没从刚才的事儿里头缓过来呢。

  乍一听林曼殊这话,她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眼睛就黏在了那两根红发绳上。

  大红色的毛线头绳。

  细细的,软软的,一根根毛线拧在一块儿,编成辫子样的绳结。

  末端还缀着两个小小的毛线球球,圆滚滚的,跟红豆似的。

  丁红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毛线绳。

  柔软、蓬松。

  比她平时用的那种棉纱头绳好上十倍。

  “这……这是毛线头绳?”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老师,这可是供销社里的好东西。”

  “八分钱一根呢!”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以前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看过好几回了。”

  “每回都想买,可想着一盒火柴才两分钱,能划好些日子。”

  “八分钱买根头绳,咋都觉着不值当。”

  “所以就一直没舍得。”

  她抬起头,感动得不行:

  “你可别破费了,这……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林曼殊把头绳往丁红梅手里一塞:

  “人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好日子。”

  “两根红头绳而已,拿着。”

  丁红梅攥着那两根头绳,鼻头一酸。

  八分钱一根,两根就是一毛六。

  一毛六分钱。

  搁在这年月,能买八盒火柴。

  能买两斤粗盐。

  能在供销社换二两劣等的散装红糖。

  可林曼殊说买就买了,送就送了。

  连个犹豫都没有。

  “曼殊……你太有心了!”

  丁红梅看着手中的红头绳,眉眼都好像在发光一样。

  林曼殊打量了一下丁红梅的辫子。

  丁红梅今儿个梳了两条麻花辫,辫子粗粗的,用黑色的棉纱头绳绑着,搭在肩膀两边。

  辫子梳得倒也齐整,可就是……普通了些。

  “红梅。”

  林曼殊歪了歪脑袋,眼睛里闪过一丝俏皮:

  “你这辫子,让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呗。”

  “重新梳?”

  丁红梅愣了一下:

  “咋梳?”

  “就像我平时那样。”

  林曼殊指了指自个儿耳朵边上垂下来的辫子:

  “贴着头皮,一股一股地编过去,辫子从头顶起辫,往下越编越松。”

  “到了耳朵下头,再放开来,让辫梢儿自然垂着。”

  “再系上你这红头绳……保管好看。”

  丁红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平日里看林曼殊的辫子,就觉得好看。

  那辫子不像普通的麻花辫,贴着头皮,一股一股的,编得精细,又不死板。

  看着利落,又带着几分俏。

  她心里头早就痒痒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学。

  如今林曼殊自个儿提出来了。

  “那……那可太好了!”

  丁红梅一下子乐了,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老师,我可跟你说,我早就想学你那辫子了。”

  “每回看你那个编法儿,就眼馋。”

  “可我以前觉得你是海城来的,总觉得不好意思问……”

  “你这话说的。”

  林曼殊“噗嗤”一声笑了:

  “我是海城来的,可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问我一句又怎么了?”

  她伸出手来,冲丁红梅弯了弯手指头:

  “走,进屋。”

  丁红梅看着林曼殊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即也“噗嗤”笑了。

  一个怀着孩子的,一个马上要结婚的。

  两个大人了,这会儿倒跟两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似的。

  丁红梅把手搁在林曼殊手心里。

  林曼殊拉着她,两个人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往女知青宿舍走。

  院子里的男知青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俩人……”

  一个男知青挠了挠脑袋:

  “大老爷们整不明白,女同志们的交情咋瞧着就这么腻歪呢?”

  “你懂个啥?”

  贾卫东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这叫志同道合。”

  众人冲着贾卫东挤眉弄眼,促狭道:

  “卫东,今天你媳妇的手,自己还没牵上,就让别人牵上了,难受不?”

  贾卫东哈哈一笑,就对着大家一挑眉:

  “你们这话说的,我师父的媳妇,是别人吗?”

  ……

  院子里忙成一团。

  男知青们已经把灶台生上火了,铁锅架在灶上,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柴火是劈好的松木柴,火力旺,烧起来“噼里啪啦”直响。

  陈拙站在灶台前头,围裙系着,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案板上,那只野鸡已经拾掇干净了。

  鸡毛拔得利索,皮面光溜溜的,泛着淡黄色。

  陈拙拿剔骨刀把鸡剁成块儿。

  刀口落下去,“笃笃笃”的,干脆利落。

  鸡块大小匀称,连骨头碴子都看不见。

  旁边的搪瓷盆里,两只山兔子也剥了皮,切成丁。

  兔肉是粉红色的,比鸡肉嫩,纹路细,看着就鲜。

  那条乌梢蛇也没闲着。

  陈拙一刀下去,把蛇头剁掉。

  然后从脖子处下刀,沿着蛇皮的纹路往下撕。

  “刺啦——”

  一整张蛇皮,就这么完完整整地扒了下来。

  灰褐色的蛇皮摊在案板上,像一条窄窄的花布。

  “这蛇皮留着。”

  陈拙头也不抬:

  “晒干了能入药。”

  蛇胆也取了出来。

  一颗绿豆大小的墨绿色胆囊,在阳光底下泛着幽光。

  他用一小块油纸裹好,塞进了挎包里。

  扒了皮的蛇身子白花花的,肉不多,但紧实。

  陈拙拿刀把蛇肉剁成寸段。

  每一段都带着细细的肋骨,白生生的,像竹节。

  “这蛇刺确实多。”

  贾卫东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

  “吃起来得费劲儿。”

  “不怕。”

  陈拙把蛇段丢进冷水锅里,大火烧开:

  “大酱焖透了,肉从骨头上一抿就下来。”

  “到时候蘸着汤汁吃,你就顾不上挑刺了。”

  ……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松木柴“噼里啪啦”地炸着。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的焦香。

  一个叫詹国栋的男知青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巴掌。

  “同志们!”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今儿个是卫东和红梅的大喜日子。”

  “咱们不能干巴巴地干活儿。”

  “得来点儿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跨了一步,摆出一副起歌的架势:

  “来,咱几个,今儿唱一个。”

  “唱啥?”

  旁边有人问。

  “还能唱啥?”

  詹国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东方红》!”

  这话一出,几个知青对视了一眼,旋即笑了。

  詹国栋不等众人推辞,扬着下巴,亮开嗓子,唱出了第一句。

  “东方红——太阳升——”

  他的嗓子不算好,带着股粗砺的毛边儿。

  可那调子正,气儿足,在黄昏的院子里一荡开,倒有几分敞亮。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了。

  “咱们出了个——”

  是田丰年。

  他平时不咋说话,唱起歌来嗓子倒是亮堂,字正腔圆的,像个广播里的播音员。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

  歌声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三个人,又从两三个人,变成了一院子人。

  男声粗犷,女声清亮。

  混在一块儿,不算齐整,却有一股子蓬蓬勃勃的劲头。

  ……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

  山尖上那抹橘红色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灰蓝色的暮色。

  院子里的歌声唱完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渐渐散了。

  有人哼着调子劈柴,有人吹着口哨洗碗。

  灶台上的热气越来越浓。

  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顺着锅盖缝儿往外钻。

  先是鸡汤的香味儿。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蘑菇的鲜。

  那是小鸡炖蘑菇。

  陈拙把剁好的野鸡块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下了一把榆黄蘑和几朵元蘑。

  蘑菇是今儿个从山上采来的,还带着林子里的露水气。

  榆黄蘑薄薄的,一下锅就吸饱了鸡汤,胖了一圈儿。

  元蘑厚实,炖透了像一片片棕色的瓦片,嚼起来有劲儿。

  他又搁了几根山葱、几片老姜、两颗干红辣椒。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然后,另一口锅架上去。

  大酱焖蛇肉。

  蛇段焯过水了,白生生的,码在搪瓷盆里。

  陈拙往铁锅里搁了一小勺猪油,油热了,下葱段姜片。

  “刺啦!”

  一股子葱姜的辛香冲了起来。

  他把蛇段倒进锅里,翻了几下。

  蛇肉遇热,表面迅速收紧,从白变成了浅灰。

  然后,他拿大勺子挖了两大勺黄豆酱,搁进锅里。

  那黄豆酱是何翠凤老太太自家下的。

  乌黑发亮的,稠得拉丝,一股子发酵过的醇厚咸香。

  酱遇上热油,“滋”的一声,酱香味儿顿时就炸开了。

  陈拙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焖。

  最后一道菜,爆炒野兔丁。

  这道菜费油。

  陈拙咬了咬牙,往锅里多搁了一勺猪油。

  油烧到冒烟,兔肉丁下锅。

  “噼里啪啦!”

  油星子四溅。

  兔肉丁在热油里翻滚着,表面迅速焦化,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壳子。

  陈拙的手抖着铁锅,颠了两下。

  肉丁在锅里跳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下酱油,下盐巴,下蒜末。

  蒜末一下锅,“嗤”的一声,蒜香和肉香混在一块儿,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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