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撮干辣椒碎,撒进去。
翻炒几下,起锅。
盛在一个大海碗里,冒着热气,表面油亮亮的。
兔肉丁一粒一粒的,裹着酱色的汁水,红里头透着棕。
上头点缀着蒜末和干辣椒碎,红红白白的,瞧着就有食欲。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上了两盏煤油灯。
灯火昏黄,在夜色里头摇摇晃晃的,把桌上的碗碟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三道菜。
一大盆小鸡炖蘑菇。
一钵大酱焖蛇肉。
一海碗爆炒野兔丁。
外加一盆蘑菇汤,鸡汤炖出来的,乳白色的,飘着几片榆黄蘑和元蘑。
还有田丰年从山上带回来的那筐黑木耳,洗干净了,拿盐水一拌,算是凉菜。
桌子是临时拼的。
两张条凳并排,上头搭一块洗干净的门板。
凳子不够坐,有人就蹲在地上,端着碗吃。
没有白酒,也没有啤酒。
只有一壶烧开了晾凉的白水,和半瓢知青点里的苞米面糊糊。
可肉有了。
搁这年月,有肉吃,就是好日子。
“啰啰啰!开席咯!”
贾卫东一声吆喝。
十几双筷子“呼啦”一下就伸了过去。
院子里顿时就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贾卫东夹了一块蛇段,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嘿~我说,还真不赖。”
他把嘴里的蛇肉嚼了嚼,品了品。
蛇肉被大酱焖透了,酱色渗进了肉丝里头,咸香味儿足。
那肉嚼起来有股子弹性,不是鸡肉那种嫩,也不是猪肉那种绵。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口感,紧实,但不柴。
越嚼越香。
大酱的咸鲜味儿裹着蛇肉的本味儿,腥气一点都闻不着。
他皱了皱眉,用筷子拨弄着嘴里的东西:
“就是刺多了些。”
陈拙端着碗,在旁边坐着:
“蛇肉就这样,肋骨细,一根挨一根的。”
“你别着急,慢慢抿,肉从骨头上一抿就下来。”
他努了努嘴,指了指另一道菜:
“要不然,吃兔肉,兔肉没刺。”
“还有那蛇皮……”
贾卫东又夹了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这皮跟胶似的,黏糊糊的,嚼起来倒有点像猪皮冻。”
陈拙顺势就接话:
“蛇皮炖久了就是这样。”
“女同志吃了好,养皮肤。”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知青的筷子,不约而同地伸向了蛇肉。
丁红梅今儿个换了新辫子,两条编得精细的辫子搭在肩头,红头绳在煤油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她夹了一块爆炒兔肉丁,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
“这兔肉好吃!入味儿!”
“咸淡正好,还带着一股子蒜香。”
她又夹了一筷子:
“肉嫩是嫩,可嚼着又不烂。”
“一粒一粒的,带着点焦壳儿。”
“外头脆,里头嫩。”
她嚼着嚼着,眯起了眼睛:
“虎子哥这手艺,没得说。”
“搁在镇上开饭馆子,都是头一号的。”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
“可不咋的。”
“虎子哥的手艺,整个马坡屯谁不服气?”
“就这几道菜,搁在公社食堂里头,那也是头牌。”
就在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夸着的时候。
贾卫东忽然扭过头,往田丰年那边瞟了一眼。
只见田丰年蹲在桌子角上,端着碗,脑袋都快埋进碗里头了。
筷子动得飞快。
一块鸡肉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还没咽利索,筷子又伸出去了。
这回夹的是蘑菇。
然后又是一块兔肉丁。
再然后是一段蛇肉。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就那么闷头吃着,稳稳当当的,跟上了发条似的。
“好哇你个老田!”
贾卫东一巴掌拍在田丰年的后背上。
田丰年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把碗扣在脸上。
“咱们还在这儿夸呢。”
贾卫东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倒好,一声不吭,闷头吃上了。”
“这鸡肉你吃了几块了?”
“你小子,都吃了五块了!”
“加上蘑菇和兔肉丁,你这一碗都快堆成山了。”
田丰年被他这么一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肉,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六块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院子里静了一息。
“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了。
丁红梅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里的汤洒了。
几个男知青笑得直拍大腿。
连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林曼殊,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捂了捂嘴,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老田啊老田……”
詹国栋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田丰年推了推眼镜,把脸又埋回了碗里。
耳朵尖儿,红了。
……
与此同时。
长白山深处。
矿区。
天已经擦黑了。
矿区的食堂里头,灯火通明。
说是灯火通明,其实就是房梁上吊着两盏煤油大灯。
灯罩子熏得发黑了,光线昏蒙蒙的,照在人脸上,一个个都灰扑扑的。
食堂不大。
三排长条桌,配着长条凳,能坐五六十号人。
这会儿正是开饭的时候。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
队伍拐了个弯,从打饭窗口一直排到了食堂门口。
“嘭!”
打饭窗口里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娘把一笼屉窝窝头“哐”地搁在台面上。
窝窝头灰扑扑的,不是苞米面的。
是玉米芯粉掺着高粱面的。
颜色偏黑,表面粗糙,像一个个小号的拳头。
旁边还有一口大铁桶,里头盛着高粱米饭。
米饭的颜色发红,一粒一粒的,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可闻着,有一股子发涩的气味。
“又是这个?”
排在前头的一个工人皱起了眉头。
他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和膝盖处都磨破了,露出了里头的棉絮。
“大娘,咋这食堂里,不是玉米芯粉的窝窝头,就是高粱米饭?”
他的嗓门不小,后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这窝窝头辣嗓子不说,还拉不出屎来。”
他拍了拍自个儿的肚子:
“高粱米饭吃多了烧心,胃里头跟着了火似的。”
“就不能换个别的花样?”
这话一出,后头的队伍顿时就炸了锅。
“可不咋的!”
“我都连着吃了半个月高粱米了,嘴里寡淡得慌。”
“说是重体力劳动定额,一个月四十五斤,可全是粗粮,吃了跟没吃似的。”
“以前好歹还能见着点细粮,现在连个白面馒头的影儿都瞅不着。”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嚷嚷得食堂里头嗡嗡作响。
打饭窗口后头的大娘听了这些话,脸上的肉抖了抖。
她“嘭”地一声把手里的大铁勺子往灶台上一撂。
她叉着腰,扯着嗓子骂了起来:
“爱吃就吃!不吃就滚!”
“外头连饭都吃不起了,你们倒好,还挑挑拣拣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
“嫌窝窝头辣嗓子?嫌高粱米烧心?”
“你去外头问问,多少人想吃这个都吃不上!”
大娘这一嗓子,把前头几个嚷嚷得最凶的工人给震住了。
队伍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该端碗的端碗,该拿窝窝头的拿窝窝头。
嚷嚷归嚷嚷,可饭还是得吃。
不吃,就得饿着。
曹元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跟前头那些灰头土脸的矿工比起来,他收拾得算是体面。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听着前头那些工人和打饭大娘的一番对骂,嘴里头发苦。
他干的不是掘进或放炮的重体力活儿。
矿上给他安排的是后勤辅助,搬搬扛扛、修修补补的杂活。
定额分配的粮票自然也少。
一个月三十五斤,比一线矿工少了整整十斤。
三十五斤粗粮,看着不少。
可那都是高粱米、棒子面这些不顶饿的东西。
每天三顿饭,一顿半斤粮食,刚刚能填个水饱。
到了后半月,肚子里头空落落的,走路都打飘。
曹元端着碗,接过打饭大娘甩过来的一坨高粱米饭。
那米饭黏糊糊地摊在碗里,热气蒸腾。
他拿筷子拨了拨,没什么胃口。
本来以为进了矿区,当上正式工人,就算是捧上了铁饭碗。
以后月月有粮票,顿顿有饭吃。
比在马坡屯靠天吃饭的日子,不知道强多少。
可眼下看来……
这铁饭碗里头盛的,也就这么回事儿。
更要命的是,每个月发下来的那点工资和粮票,还得往马坡屯寄一份。
王春草在那边,虽说也挣工分,可冯萍花那老娘们儿三天两头地来打秋风。
今天说金宝要买本子买铅笔,明天说家里的盐没了,后天又说缸里的酸菜不够吃了。
零零碎碎的,全是钱。
曹元越想越烦。
他把一口高粱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股子发涩的味儿直冲嗓子眼儿。
他皱了皱眉头,硬咽了下去。
还没有孩子呢,就已经过成这样了。
要是将来有了孩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正胡思乱想着呢,旁边桌上的几个工人又嚷嚷了起来。
“大娘那话也不全对。”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放下碗,抹了把嘴:
“说外头吃不上饭,那是前阵子的事儿了。”
“你没听说吗?”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得不太低,前后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外头长白山那些个屯子,已经恢复自留地了。”
“自留地?”
旁边几个人竖起了耳朵。
“可不咋的。”
那壮汉说道:
“听说是上头的政策松动了,允许社员自个儿种点东西。”
“自留地归自个儿,种出来的东西不用交公。”
他叹了口气:
“你说说,人家屯子里的人,自留地上种点菜,后院养几只鸡鸭。”
“再上山打打猎、采采蘑菇。”
“虽说日子也紧巴,可人家好歹能从山里头找补。”
“咱们呢?”
他敲了敲碗:
“月月就指着这三十几斤粮票过活。”
“菜是食堂的烂菜帮子,肉是做梦才见得着。”
“连根大葱都得花钱买。”
“你说,谁的日子好过?”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人都沉默了。
谁也没吭声。
可那几张脸上的神色,分明都在琢磨同一件事儿。
曹元坐在旁边那张桌上,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碗里的高粱米饭,脑子里“嗡”的一下。
自留地。
养鸡养鸭。
上山打猎。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刺,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离开马坡屯,进了矿区。
独眼吴那老头的银元,他摸黑掘了人家的洞才弄到手。
又托人、又送礼、又走关系。
好不容易才把自个儿从一个挣工分的社员,变成了月月领粮票的正式工人。
可如今呢?
正式工人的粮票,还比不上人家屯子里自留地上种出来的那点子庄稼。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一个人。
陈拙。
那小子哪儿也没去。
就待在马坡屯。
种地、打猎、采药、捕鱼……
啥活儿都干,啥本事都有。
二等功的勋章都挂上了。
而他曹元呢?
使尽了浑身解数,挤破了脑袋往城里钻。
到头来,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上。
这一想,眼前就有些发黑。
曹元闭了闭眼,把那股子晕乎劲儿压了下去。
他扶着桌沿站稳了身子。
别瞎想了。
人已经到了矿上,走不了回头路了。
要是眼下真回去,那以前花出去的银元又算什么?
可紧接着,他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自留地……养鸡养鸭……
马坡屯的日子要是真好起来了。
那王春草她们家岂不是也跟着沾光?
以前是丈母娘冯萍花三天两头找他要钱要票。
可要是马坡屯的日子好过了,老王家自留地上有了收成,后院养了鸡鸭……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反过来。
让老王家接济接济他?
曹元攥着筷子,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高粱米饭扒拉进嘴里,站起身。
该回去一趟了。
他心里头盘算着。
找个周末,请半天假,回马坡屯瞅瞅。
以前是老丈人家打他的秋风。
如今风水轮流转。
也该他曹元,回去打一回秋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