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有没有被祸害的!”
人群一阵骚动,好些人撒腿就往自家的自留地跑。
没一会儿,消息传回来了。
别家的自留地都没事儿,只有老黄家的被拔了。
顾水生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跟郑宝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头,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事儿……不是随便捣乱。
显然是冲着老黄家去的。
“大队长。”
黄家老大黄仁义挤到跟前,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事儿,你得给咱们一个说法。”
黄家老二黄老二也跟了上来,虽然平日里窝囊,可眼下自个儿家的苗被拔了,也来了脾气:
“大队长,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的。”
“不查出来,咱们这日子还咋过?”
黄家老三、老四也在旁边站着,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
顾水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别急。”
“这事儿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跟郑宝田低声说了几句。
郑宝田点了点头。
顾水生直起腰,面向人群,沉着声音说道:
“乡亲们,这件事儿,我跟郑副大队长已经合计好了。”
“从今儿个晚上开始,咱们组织夜间民兵巡逻。”
“黑瞎子沟那边,由二奎带几个年轻汉子轮班。”
“马坡屯这边,老黄家的四兄弟,再加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陈拙身上:
“虎子。”
“你也上。”
陈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顾水生继续说道:
“晚上巡逻,白天盯着。”
“谁要是再敢祸害人家自留地上的苗,当场抓住,往大队部一送。”
“甭管是谁家的人,一律严办!”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围观的人群里,好些人都松了口气,纷纷点头叫好。
“大队长说得对!”
“就得这么办!”
“不抓出来,谁也睡不踏实!”
可人群中,有三个人的脸色,跟旁人明显不一样。
冯萍花站在人堆后头,两只手绞着衣襟,指关节都发白了。
王有发缩着脖子,站在她旁边,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又拽出来。
王金宝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他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两条胳膊抱着膝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上回他偷吃生产队的青苗,被关进大队部的小黑屋,那滋味儿他到现在都记得。
黑灯瞎火的,蚊子嗡嗡叫,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外头还有人骂。
那种恐惧感,一辈子都忘不了。
眼下,那种恐惧又涌了上来。
陈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冯萍花绞着衣襟的手。
看到了王有发缩着的脖子。
看到了王金宝发白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索。
但他没说什么。
……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屯口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
那汉子身材精壮,脸膛黑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工装,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子结实的小臂。
头上戴了顶草帽,帽檐儿都卷了边儿。
是红旗林场排工队的赵梁。
他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颏儿上汇成一串水珠子。
“顾大队长!”
赵梁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顾大队长在不在?”
顾水生回过头:
“在呢。”
“赵梁?你咋来了?”
赵梁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跟前,先冲顾水生和郑宝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在议论“巡逻”“拔苗”的事儿,又瞅见了老黄家自留地上的惨状。
他愣了一下,随即歉意地看了看顾水生:
“大队长,我这来得不巧……”
“打搅了,实在抱歉。”
他搓了搓手:
“不过我今儿个来,也是有急事儿。”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落在了陈拙身上。
“虎子在呢。”
他松了口气:
“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顾水生看了他一眼:
“啥急事儿?”
赵梁沉了沉脸,开口道:
“大队长,是这么个事儿。”
“虎子是咱们红旗林场的养鸭顾问,这您知道。”
“眼下林场那边,松毛虫又闹起来了。”
“而且这回……比前两回严重得多。”
他说到这儿,人群里有人插嘴了。
“养鸭顾问?”
黄仁民瞪大了眼睛:
“虎子还是林场的顾问?”
“嘿!”
旁边一个社员啧啧称奇:
“虎子一个月能拿多少钱票啊?”
“这么说虎子除了不是城里户口,那不相当于捧了个铁饭碗?”
“啥铁饭碗?”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
“人家那叫能耐!”
“就凭虎子这本事,别说林场了,县里头都得请他当专家。”
“难怪虎子家日子过得好呢,合着人家能耐大,连林场都要他当顾问。”
赵梁听着这些议论,也没多解释,只是继续对顾水生说道:
“大队长,虎子之前带着鸭子去过两趟林场,效果不错。”
“冬天的时候,也帮着灭了不少冬眠的松毛虫。”
“按说不至于再闹这么凶的虫灾。”
“可这回不一样。”
一旁的王如四这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听了半天,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虎子之前带着鸭子去过两趟了,冬天那回还灭了不少虫。”
“咋这会儿松毛虫还闹得起来?”
“按说不应该啊。”
赵梁苦笑了一声。
他摘下草帽,在大腿上磕了两下,抖掉帽檐儿上的灰。
“老支书,您说得对。”
“按说不该这么严重。”
“可今年这天气,它不对劲儿。”
他往头顶的天上指了指:
“您瞅瞅这天,多少日子没下雨了?”
“河水都矮了一大截,好些小溪沟子直接断流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松毛虫这畜生,最怕冷、怕湿。”
“往年开春下几场透雨,地面潮乎乎的,松毛虫卵出不了壳。”
“可今年这一旱……嗬,那虫子蹭蹭地就起来了。”
“长得跟下饺子似的。”
他看着众人,语气越发沉重:
“你们不知道,林场那边现在啥样。”
“六月份了,本该是树叶子最绿的时候。”
“可咱们红旗林场那片落叶松林子,远远一瞅,跟被火烧了似的。”
“一片焦红。”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是松针全被虫子吃光了。”
“松针没了,树就活不了了。”
“走进林子里头,你猜咋着?”
他顿了顿,往下压了压声音:
“能听见虫子啃松针的声儿。”
“沙沙的,密密匝匝的。”
“跟下小雨似的。”
众人听了,都有些发怵。
赵梁继续说道:
“地上全是虫粪。”
“黑颗粒,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跟踩煤渣子似的,嘎吱嘎吱响。”
“那味儿……松脂味儿里头夹着一股子腐臭味儿,闻着直想吐。”
他说到这儿,把草帽重新扣在脑袋上:
“所以这回,光靠虎子一个人带鸭子,不够使了。”
“供销社和林业局已经发了收购告示。”
“收干死的松毛虫,也收活的。”
他掰着手指头:
“活的幼虫,两分钱一斤。”
“虫茧,五分钱一斤。”
“干死的虫子,一分钱一斤。”
他看了看众人:
“这玩意儿虽说值不了大钱,可架不住量大。”
“一棵大树上头,少说也有上千条虫子。”
“你们屯子里不是养了鸭子和鸡吗?”
“正好赶过去吃虫子。”
“鸡鸭吃了虫子,省了粮食不说,还下蛋。”
“人也能顺手捡虫茧、扫虫粪,拿去换钱。”
“一举两得的事儿。”
顾水生听到这儿,眼睛亮了。
他扭头跟郑宝田、黄仁民等几个村干部嘀咕了几句。
几个人点着头,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兴奋。
乡下人难得有赚钱的机会。
眼下正值初夏,地里的活儿虽然忙,可也不是天天都有重活。
抽出人手,赶着鸡鸭去林场吃虫子,既除了害,又省了喂牲口的粮食,还能换点钱回来。
这买卖,咋算都不亏。
“赵梁。”
顾水生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
“这事儿成。”
“你等着,我跟几个干部再合计合计。”
他招呼着郑宝田和黄仁民,几个人走到一旁的老榆树底下,低声商量了一阵。
没多大功夫,顾水生就走了回来。
“赵梁,咱们商量好了。”
他说道:
“马坡屯和黑瞎子沟联合出一支队伍,赶着鸭子和鸡去林场。”
“不过得给我们五天准备。”
“鸭子和鸡还小呢,有些才几周大,得挑半大个儿的。”
“笼子、绳子、干粮啥的,也得备齐了。”
赵梁一听,摇了摇头。
“大队长,五天不成。”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林场那边催得紧。”
“这虫子一天不灭,那松林子就一天在死。”
“虫子繁殖得快,今儿个是这片林子,后天就蔓到那片去了。”
“最多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
“三天以后,我在林场等你们。”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别的屯子我也得去联系。”
“谁先到,谁先占地盘儿。”
顾水生皱了皱眉。
三天。
时间紧了些。
他看了看郑宝田。
郑宝田点了点头:
“三天就三天。”
“黑瞎子沟那边我回去就安排。”
“鸭子现成的,笼子赶两天就能编出来。”
顾水生想了想,也点了头:
“成。”
“三天。”
他转身对黄仁民说道:
“仁民,你去通知各家各户。”
“半大的鸭子和鸡,统计一下数量。”
“再找几个手脚利索的,编笼子、备干粮。”
“三天以后,咱们和虎子一起出发。”
“好嘞!”
黄仁民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赵梁跟顾水生握了握手:
“大队长,那就这么定了。”
“我还得去趟柳条沟子和二道沟子。”
“他们那边也有鸡鸭,拉上一块儿来。”
“行。”
顾水生摆了摆手:
“你忙你的。”
赵梁又冲陈拙点了点头:
“虎子,到时候见。”
陈拙“嗯”了一声。
赵梁不再耽搁,戴好草帽,转身就往屯口走。
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顾水生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
“多带点麻袋!”
“虫茧和虫粪都能卖钱,别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