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说实话。”
他慢吞吞地说道:
“还有,应该叫师父。”
这话一出,贾卫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好哇!田丰年!”
他松开手,叉起腰:
“就你会拍马屁?”
田丰年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但嘴角那一丝弧度,怎么都收不住了。
陈拙在前头走着,听着身后这俩人的斗嘴,摇了摇头,嘴角也挂着笑。
……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了一阵子,山脚下的知青点渐渐露出了轮廓。
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坐北朝南,前头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用柞木杆子扎了一圈篱笆,篱笆上头爬着几根干枯的豆角秧子,是去年秋天剩下的,没人拆。
今儿个的知青点跟往常不大一样。
院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有人还从山上折了几枝野杏花回来,插在门框旁边的一个破搪瓷缸子里,粉白的花瓣开得正盛,在风里头轻轻打颤。
屋里头也传出嘻嘻哈哈的女声和男声,热闹得很。
丁红梅今天穿了一件红格子衬衫。
那衬衫不新,领口洗得有些发毛,但颜色还鲜亮。
红格子还鲜亮。
红格子白底子,穿在她身上,把她那圆脸盘子衬得红扑扑的。
她还涂了口红。
那口红是女知青宿舍里借来的,不知道是谁从省城带来的,一小管,金色的壳子,拧开来是一截殷红色的膏体。
丁红梅对着一小片碎镜子,小心翼翼地往嘴唇上抹了一层。
薄薄的,不敢抹多。
她浓眉大眼的,嘴唇一红,整个人就跟平日里不大一样了。
有点好看,但也有点不像她自个儿。
她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手指不安地揪着衬衫的下摆。
旁边几个女知青围着她说笑。
“红梅,往后你就要搬出知青点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知青笑嘻嘻地说:
“跟卫东同志结成革命伴侣,往后就是两口子了。”
“可得好好过日子啊。”
“去去去。”
丁红梅红着脸,拿手推了她一把:
“你们一个个的,净拿我打趣。”
嘴上这么说着,可那双大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又忐忑,又欢喜。
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就在这时候。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嚷嚷。
“虎子哥来了!”
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丁红梅也愣了一下,随即跟着众人往外走。
院门口,陈拙几人正迈步进来。
陈拙腰间挂着那只公野鸡,羽毛鲜亮,在阳光底下泛着绿光。
贾卫东手里拎着两只山兔子和一条乌梢蛇。
田丰年拎着满满一筐蘑菇和黑木耳。
“哎哟!”
几个知青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
“野鸡!”
“还有兔子!”
“两只!”
“那条……那条是啥?蛇?”
“天呐,蛇也能吃?”
院子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男知青们搬桌子、抬条凳、劈柴火、生灶火。
女知青们打水、洗锅、洗菜、扫院子。
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这是知青点内部的婚宴,不摆大席面。
来的都是知青点的人,外头的屯里人不参与。
规矩就是这样,一来省事,二来不惹眼。
这年月办婚宴不比从前,大操大办容易被扣帽子。
小范围的聚一聚,吃顿好的,就算是办了。
陈拙把野鸡解下来,搁在院子里的案板上。
正要动手收拾,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卫建华。
他靠在屋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眼睛却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只野鸡和贾卫东手里的山兔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
“贾卫东同志。”
他的声音拿腔拿调的,像是在台上念报告:
“我想提一个意见。”
院子里的嘈杂声小了些。
贾卫东回过头,看着卫建华。
“啥意见?”
“就是为了准备一个婚宴……”
卫建华抬了抬下巴,用下巴指了指案板上的野鸡和兔子:
“就用这么多的肉。”
“一只鸡,两只兔子,还有蛇。”
他顿了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简直就是享乐主义。”
这话一出。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洗菜的女知青抬起头,面面相觑。
劈柴火的男知青也停了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
丁红梅站在屋门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贾卫东的眼角跳了跳。
他大喜的日子。
卫建华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搁平日里,他早就炸了。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屋门口的丁红梅,又看了看院子里帮忙的知青们。
不能闹。
大喜的日子,闹起来不好看。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那依着你的意思……”
“这些鸡、兔、蛇,应该咋办?”
卫建华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下意识地朝陈拙那边瞟了一眼。
陈拙站在案板旁边,手里拿着把剔骨刀,正低头拾掇野鸡。
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卫建华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怵的就是陈拙。
以前在知青点的时候,他没少在陈拙手里吃亏。
如今看陈拙不搭腔,他胆子就壮了些。
“依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这些鸡、兔、蛇,不应该一顿就吃完。”
“应该存起来。”
“留在知青点里,每天吃一点。”
“这才是合理分配,不浪费。”
“要不然一口气吃完了,那叫什么?”
“那叫铺张浪费。”
院子里更安静了。
几个知青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好看的神色。
这些鸡、兔、蛇,是陈拙和贾卫东他们上山打的,是贾卫东大喜日子的席面。
你卫建华一没出力,二没花钱。
张嘴就说存起来每天吃一点。
这不是明摆着想占便宜吗?
田丰年站在人群后头,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嘴笨,怕说不好反而给虎子哥添乱。
就在这时候,陈拙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抬起头,看了卫建华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带着点笑意。
“卫知青说得有道理。”
他开口了,语气随和得很:
“光这些鸡、兔、蛇,确实不太够。”
卫建华愣了一下。
没想到陈拙会接这个茬。
“刚好。”
陈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郑叔之前还在山上整了几个野物。”
“也不多,一只獾子、几只野鸽子。”
“要不然一并拿来,今儿个全吃了得了。”
“人多力量大嘛。”
他看着卫建华,嘴角微微勾起:
“刚好把郑叔也叫来。”
“让他带着东西过来。”
“你说呢?”
卫建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郑大炮。
他一听这仨字,后背就发紧。
当初他脚踩两条船的事儿被郑秀秀发现以后,郑大炮私下里有啥阴招全往他身上使了。
从那以后,他见了郑大炮就绕道走。
如今陈拙说要把郑大炮叫来……
“不……不用了。”
卫建华的嗓音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就是……就是随口说说。”
“不用叫那么多人,太麻烦了……”
“随口说说?”
陈拙的笑容收了。
他直起腰,目光平平地落在卫建华脸上。
“卫知青,你刚才那番话,可不像是随口说说。”
“享乐主义,铺张浪费。”
“这帽子扣得挺大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卫建华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陈拙没再往前走。
他只是看着卫建华,声音不高不低:
“今儿个是卫东和红梅的好日子。”
“这些鸡、兔、蛇,是我和卫东上山打的。”
“给他们办席面用的。”
“你要是想吃,坐下来吃,没人拦你。”
“你要是不想吃……”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
“咔——”
剔骨刀砍在案板上,入木三分。
那声音不大,可在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像是一声闷雷。
卫建华的身子猛地一颤。
院子里的人也都愣了一下。
陈拙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卫建华脸上:
“既然这样,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