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拙就起了。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陈拙没惊动林曼殊,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棉鞋搁在炕沿底下,他伸脚蹬上,走到外屋地。
灶膛里的灰还带着点余温。
他抓了一把苞米秸子塞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呼”的一下蹿起了火苗。
锅里添上水,烧上。
洗了把脸,漱了口。
然后走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透亮了些。
东边的山头上泛着一层鱼肚白,把天际线勾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轮廓。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露水和青草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院子角落里,乌云趴在窝里,耳朵竖着,看见陈拙出来,“呜”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
赤霞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蹲在院墙底下,脑袋搁在两条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
陈拙没理它们,径直走到仓房门口。
仓房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苞米秸子和干草的味儿扑面而来。
他摸着墙根儿,找到了挂在横梁上的那半扇崖驴子肉。
肉用麻绳吊着,外头裹了一层纱布,防苍蝇叮咬。
五月的天儿,白天已经有些热了,肉放不住。
得赶紧吃。
他把肉取下来,搁在案板上。
又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把肉泡进去。
崖驴子肉是红的,比牛肉还红,纹路细密,瘦得很。
几乎看不见白花花的肥膘,只有皮底下那层薄薄的黄油。
这种肉,瘦且柴。
不能炒,不能烤,只能炖。
炖透了,才能把那股子野味儿逼出来。
陈拙想起了前几天说好的那顿饭,鱼羊一锅鲜。
那时候为了找流金,耽搁了。
今儿个正好补上。
他回到外屋地,把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先给林曼殊冲了一碗红糖鸡蛋。
红糖是之前跟老歪换的,黑褐色的,一股子焦香味儿。
鸡蛋是自家养的老母鸡下的,蛋黄橙红橙红的,比供销社卖的洋鸡蛋好上十倍。
他把红糖鸡蛋端到里屋,搁在炕桌上。
“曼殊,起来喝碗鸡蛋。”
他在炕沿上坐下,轻声喊了一句。
林曼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他。
陈拙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先喝了这个,暖暖胃。”
林曼殊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带着蛋花的香味儿。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今天做啥好吃的?”
“鱼羊一锅鲜。”
陈拙说道。
“上回说好的那顿,没来得及做。”
“今儿个补上。”
林曼殊“嗯”了一声,端着碗慢慢喝着。
陈拙看她喝完了,把碗接过来,起身往外走。
“你再躺会儿。”
他说道:
“等饭好了叫你。”
……
出了里屋,陈拙开始忙活。
他先把崖驴子肉从盆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拿菜刀切。
这肉得切成麻将块儿大小。
太大了炖不透,太小了容易散。
麻将块儿正好,一口一个,嚼着有劲儿。
他一刀一刀地切着,刀口落在肉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切好的肉码在搪瓷盆里,红彤彤的一盆,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切完肉,他又去仓房里取鱼。
鱼是前段日子柳条沟子的孙彪送来的。
冷水细鳞鱼。
这种鱼,只有五月里长白山冰雪刚化的时候才有。
住在高山溪流里,水温极低,常年在冰碴子底下游。
因为水冷,鱼长得慢,浑身上下的肉都是紧实的。
鳞片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银光闪闪的,像是在身上镀了一层锡箔。
肉质细嫩,油脂丰富。
是长白山里头数得着的好鱼。
孙彪送了五六条,用湿草裹着,搁在仓房阴凉处。
这会儿还新鲜着,鱼鳃是暗红色的,眼珠子还亮着。
陈拙挑了两条大的,一条足有一斤半。
鱼不用刮鳞,也不用剖肚子。
整条下锅,炖到最后,鱼肉化在汤里,骨头酥了,连渣都不剩。
那才是真正的鲜。
准备好了肉和鱼,接下来是配料。
陈拙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摸出一块猪油来。
猪油是白花花的,冻得硬邦邦,像块肥皂。
这是年前杀猪时炼的,装在陶罐子里,能吃一整年。
他用刀切了一块,搁在铁锅里。
猪油遇热,慢慢化开了。
白色的油脂变成透亮的液体,在锅底打着转儿,冒着细密的小泡泡。
一股猪油的香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等油化到七八成的时候,陈拙拿起一个粗瓷碗。
碗里装着一小块蜂蜜。
不是普通的蜂蜜。
是昨天从那棵老红松的树洞里带下来的。
蜜渍熊掌外头裹着蜜蜡,蜜蜡跟松脂黏在一块儿,边角上挂着一坨纯正的老蜂蜜。
他昨天剔蜜蜡的时候,顺手刮了下来。
颜色深得发红,稠得像膏子,甜里头带着一股子松脂的幽香。
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白糖水兑的假蜂蜜,好上一百倍。
他用筷子挑了一小坨,搁进猪油锅里。
“刺啦——”
蜂蜜遇上热油,顿时炸开了花。
一股焦糖的甜香和猪油的荤香混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打了个旋儿,往院子里飘。
陈拙赶紧把切好的崖驴子肉倒进锅里。
肉块下锅,油星子四溅。
他抄起铁铲子,翻炒起来。
猪油裹着蜂蜜,把每一块肉都包了一层。
肉在锅里翻滚着,表面渐渐变了颜色。
从血红变成棕红,又从棕红变成深褐色。
最后,带上了一层油亮亮的焦糖色。
蜂蜜的糖分在高温下焦化,锁住了肉里的水分。
这一步叫“封肉”。
封好了,后头炖出来的肉才不会散,不会柴。
“砰!”
外屋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的天爷,啥味儿啊这是!”
徐淑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往灶台这边走,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儿嗅了两下。
“猪油炒蜂蜜?”
她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你这败家玩意儿,舍得用蜂蜜炒肉?”
“那蜂蜜金贵着呢!”
“娘,就用了一点点儿。”
陈拙一边翻炒一边说:
“不搁蜂蜜,这崖驴子肉柴得咬不动。”
“啥?崖驴子肉?”
徐淑芬瞪大了眼睛。
她凑到锅跟前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这一锅肉,够吃好几天的。”
“吃不完的,晚上给师父家送点儿,再给栓子奶奶送点儿。”
徐淑芬拿着儿子没办法:
“就知道往外送。”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利索地系好了围裙,开始帮忙干活。
她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灶台旁边的铁壶里,架在炉子上烧。
“鱼呢?”
她问道:
“你不是说要做鱼羊一锅鲜?”
“在案板上呢。”
陈拙努了努嘴。
徐淑芬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两条细鳞鱼。
“这鱼……”
她拿起一条,翻了翻,眼睛顿时亮了:
“细鳞的?前两天彪送来的那几条?”
“嗯。”
“那可是好鱼。”
徐淑芬啧了啧嘴:
“以前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爱吃这口儿。”
“每年开春,冰刚化的时候,他就背着鱼篓子去溪沟里头蹲着。”
“一蹲就是半天。”
“回来的时候,鱼篓子里头就装着几条这种细鳞鱼。”
她说着,把鱼放回案板上:
“这鱼不用收拾。”
“整条下锅,炖到骨头都酥了,才叫地道。”
“我知道。”
陈拙笑了笑。
肉炒好了以后,他从门口的筐子里抓了一把山葱。
山葱,也叫寒葱,学名老山芹。
这玩意儿长在长白山的背阴坡上,叶片宽大,茎秆粗壮,掐一下就能闻到一股辛辣浓烈的味道。
比家里种的那种细葱冲得多。
老辈子说,寒葱是膻味的克星。
不管是羊肉、鹿肉还是崖驴子肉,只要搁上几根寒葱,那股子膻气就被压下去了。
剩下的,全是肉香。
陈拙把寒葱掰成段,丢进锅里。
寒葱遇上热油,顿时炸出一股辛辣的香气。
那味道冲鼻子,呛得人直眯眼。
但紧接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浓香就盖了上来。
是肉香、油香、蜜香和葱香混在一块儿的复合味道。
层层叠叠的,每一口气都能闻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加水。”
陈拙往锅里倒进去一瓢山泉水。
这水是从山上背下来的,装在一个半人多高的陶缸里。
长白山的山泉水,清冽甘甜,没有一丝杂味儿。
拿来炖汤,比井水强出一大截。
水倒进锅里,“哗啦”一声,热气腾了起来。
陈拙把火烧旺,大火催开。
水面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他拿勺子把浮沫一点一点地撇干净。
撇了三四遍,汤色才慢慢变清。
“行了。”
他把火压小,灶膛里只留了几根细柴。
小火慢炖。
然后,他把那两条整的细鳞鱼放了进去。
鱼入了汤,银光闪闪的鳞片在乳白色的汤底下忽隐忽现。
“炖两个时辰。”
他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鱼化在汤里就成了。”
……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外屋地里打了个旋儿,顺着门缝往院子里飘。
陈拙把门关紧了。
不是他小气。
是这年月,肉味儿传出去,招人。
谁家要是飘出了肉香,不出半个时辰,左邻右舍就都知道了。
你家吃肉了,这句话在屯子里传开,比广播还快。
到时候,你不请人吃一口,那就是“吃独食”。
请了吧,一锅肉就那么多,来三五个人,一人一碗,自家反倒没剩多少。
所以,关门炖肉,是规矩。
不是藏着掖着,是没办法。
陈拙把外屋地的门、院门全关上了,又在门缝底下塞了两条破麻袋。
徐淑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就笑了。
“跟做贼似的。”
“这不叫做贼。”
陈拙笑着说:
“这叫防患于未然。”
“整的跟读书人说话似的。”
徐淑芬白了他一眼:
“我看啊,你就是怕隔壁那个金宝又来蹭饭。”
陈拙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
趁着炖肉的功夫,陈拙把蜜渍熊掌从仓房里取了出来。
他用破布裹着,搁在外屋地的饭桌上。
何翠凤从里屋出来了。
老太太穿着件靛蓝色的大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她走到饭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坨东西。
“这就是昨儿个你说的那个?”
“嗯。”
陈拙把破布揭开。
琥珀色的蜜蜡在晨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何翠凤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这啥玩意儿?”
她伸手摸了摸那层蜡壳:
“硬邦邦的。”
“外头这一层,像是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