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
陈拙的话,,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
不给老关头养老钱这事儿,二道沟子的人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以前没人当面拿出来说。
如今,被陈拙当着马坡屯、黑瞎子沟、二道沟子三个屯子的人的面,一句一句地掰扯清楚了。
他那点子底细,跟脱了裤子晒太阳似的,全亮了。
蒋红莉站在关长兴旁边,脸色惨白。
刚才那副楚楚可怜、抹眼泪的模样,这会儿全没了。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唇抿得紧紧的,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算盘。
“你给老关头掏多少钱,我陈拙就跟着掏多少。”
这话搁在旁人听来,是仁义。
可搁在蒋红莉耳朵里,是套子。
她这人精明。
精明了一辈子,嫁给关长兴这么个窝囊废,靠的就是这脑瓜子。
她看了关长兴一眼。
关长兴这会儿被气血冲了脑袋,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一副恨不得掏钱砸在陈拙脸上的架势。
蒋红莉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坏了。
这犟驴要是真上头了,一时冲动把钱掏出来那可就完犊子了。
她一巴掌拍在关长兴后背上。
关长兴被拍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看她。
蒋红莉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口子能听见。
“你是不是苞米面子吃多了,脑袋叫糊住了?”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关长兴的耳朵:
“这姓陈的,人高马大,虎了吧唧的,他话说得敞亮,钱给老关头,只能老关头一个人花。”
“你要是犯浑,真掏钱给老爷子,这钱进了老爷子兜里,咱们还能要得回来?”
“他说了,你关长兴、蒋红莉,一个铜板都沾不着。”
“你就是掏一百块出来,这一百块也跟你没关系了。”
她的指甲掐在关长兴胳膊上,掐得他龇了龇牙。
“就算他陈拙也跟着赌约,给了老爷子钱,那也是他陈拙做好人。”
“跟咱们有啥关系?”
“咱们能落着啥好处?”
“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
关长兴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转得没媳妇快,可这账,他还是能算得过来。
掏钱,钱归老关头。
不掏钱,被人骂。
掏了钱,老关头拿到手里,自个儿花了,他关长兴一分钱的好处都捞不着。
还白白便宜了陈拙,让陈拙落了个仁义的名声。
他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刚才那股子上头的劲儿,慢慢就泄了。
可面子上,又实在是过不去。
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不想给亲爹花钱?
“嗯哼——”
关长兴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冲陈拙哼哼唧唧地说道:
“行,你陈拙能耐大,算你厉害。”
“这事儿……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虚得很:
“总得问问我爹的意思吧?不能你说咋地就咋地。”
“我爹又不在这儿,我咋知道他老人家咋想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脚下跟抹了油似的,一步比一步快。
“行了行了,我改天再来。”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蒋红莉紧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往场院外头走。
那背影,说是走,其实跟溜差不多。
场院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俩的背影。
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关长兴嘴上说“回去跟爹商量”,可那脚下的步子,分明就是在跑。
一听到要给亲爹掏钱,找的借口比兔子蹿得还快。
这是啥意思,还用多说?
“嘁——”
徐淑芬第一个嗤了一声。
“合着闹了半天,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她叉着腰,冲着关长兴两口子的背影撇了撇嘴:
“让我家虎子往外掏钱的时候,嗓门儿比谁都大。”
“轮到自个儿掏钱给亲爹了,脚底板比谁都滑溜。”
“这种玩意儿,也配来我马坡屯闹?”
何翠凤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多说。
老太太一个“哼”字,比骂一百句还管用。
黑瞎子沟来的那几个人也在摇头。
“啧啧啧……”
一个黑瞎子沟的汉子掏出烟袋锅子,往里头塞了一撮烟丝,边装边说:
“亲爹啊,那是亲爹。”
“亲爹的钱都不舍得掏,跑这儿来跟人家要分成?”
“这脸皮,比城墙拐弯儿还厚。”
可最扎心的,还不是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人。
是二道沟子自己人。
跟着关长兴一块儿来的那六七个二道沟子的人,这会儿站在场院边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的难看。
不是生气。
是臊得慌。
他们是跟着关长兴来“撑场子”的。
原先想着,关长兴这回是替亲爹讨公道,虽然这小子以前不地道,但好歹这回有点良心,当儿子的替爹争口气,他们帮衬帮衬,也是应当的。
可没成想一听到让他掏钱给亲爹,人就跑了。
这哪是替爹争口气?
这分明就是替自个儿争钱票。
一个五十来岁的二道沟子老汉,站在场院角落里,把旱烟杆子往鞋底上“啪啪”磕了两下,长叹了一口气。
“唉……”
“丢人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场院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说老周叔,当初你咋就让咱们跟来了呢?”
旁边一个二道沟子的年轻后生开了腔,脸上带着几分恼意:
“我就说关长兴那小子靠不住。”
“小时候偷隔壁老刘家的鸡,被他爹拿鞋底子抽了一顿,第二天转脸又去偷。”
“这种人,骨头都是歪的,哪会突然长出良心来?”
另一个年轻人也接上了话茬儿:
“可不是嘛!”
“就他那德行,也不想想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
“老关头把棺材本都掏干净了,给他弄了个工人指标。”
“他倒好,进了城就把亲爹忘了。”
“年三十的时候,屯子里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老关头一个人窝在炕头上,连口饺子都没人给包。”
“他关长兴在镇上吃着白面馒头、喝着烧酒,想起亲爹来没有?”
“连双鞋都舍不得给买!”
“大过年的,老关头穿着豁了口的布鞋去磨坊排队,脚趾头都冻紫了。”
“你关长兴的良心,叫狗吃了?”
这话一出,二道沟子的人纷纷开口了。
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开了闸的水似的,一桩桩、一件件地往外倒。
从关长兴小时候偷鸡摸狗,到长大了拿着老关头的家当进城。
从进了城不认乡下亲爹,到逢年过节从不登门。
从来不见给老关头扛回来一袋苞米面,也没见给买件棉袄棉裤。
连人家嘴里一句“爹,你冷不冷”都没有过。
这些事儿,二道沟子的人心里头清清楚楚,只是碍于“别人家的事儿”,平时不好开口。
如今关长兴自个儿撕开了这层脸面,他们也就不客气了。
场院上,二道沟子的人骂声一片。
关长兴和蒋红莉已经走出了场院,但声音还没走远。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关长兴的脸臊得像猴屁股似的,通红通红的。
虽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就是这么对待亲爹的,屯子里头谁不知道?
可以前都是背地里嘀咕,没人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