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远远地就瞧见赵振江家门口那片场院上围了一圈人。
场院上头那根电线杆子上挂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光把底下的人影照得明明灭灭。
陈拙再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自家老娘。
徐淑芬站在人群外围,叉着腰,脸上的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嘴里正骂着,嗓门儿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奶奶何翠凤也在。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徐淑芬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铁青。
再往人群里头瞅。
林曼殊和林老爷子互相搀扶着,站在一旁。
林曼殊的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林松鹤的胳膊。
马坡屯的人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陈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了人群。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陈拙一眼就看见了场院当中的情形。
赵振江站在自家院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瘦小个头,剃着平头,穿着件藏蓝色的工人服。
关长兴。
老关头的儿子。
陈拙上回在二道沟子见过他。
就是那个被老关头指着鼻子骂“该摁进尿桶里溺死”的白眼狼。
这会儿,关长兴正跟赵振江争得面红耳赤。
他身边还站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涂了层雪花膏,白惨惨的,嘴唇却抿得很紧。
蒋红莉。
关长兴的媳妇。
“我就问一句!”
关长兴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场院上回荡:
“凭啥我爹发现的佛手参,陈拙拿了七成?”
“那是我爹的东西!我爹发现的!”
“没有我爹带路,陈拙上哪儿找佛手参去?”
“三成?就给三成?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赵振江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你爹自个儿定的价。”
“七三开,你爹主动提的。”
“虎子还嫌分得多,你爹硬是要这么分。”
“你有本事,回去找你爹说去!”
“跑我家门口嚷嚷个啥?”
关长兴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我爹那是不好意思!”
他嚷嚷道:
“我爹那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能说出啥来?”
“可我当儿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吃亏!”
“我今儿个就是来找陈拙要个说法的!”
话音刚落。
“你要啥说法?”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人群往两边一分。
陈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个头高,肩膀宽,褡裢斜挎着,手里还攥着猎刀的刀鞘。
刚从山上下来,身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山里头的气息。
他站在场院当中,目光平平地落在关长兴身上。
“你想要个啥说法?”
他又问了一遍。
关长兴对上那道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陈拙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关长兴的嗓门儿矮了三分。
他刚要开口,旁边的蒋红莉却先站了出来。
“陈同志。”
她的声音带着颤,眼眶红红的,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软绵绵的:
“我们也知道,不能让您白帮忙。”
“帮忙采药,费心费力,给您分成是应当的。”
“可是陈同志……您分的也太多了不是?”
她抽了抽鼻子:
“这佛手参,毕竟是我公公发现的。”
“要不是我公公带路,您能找着那地方吗?”
“我公公出了地方、出了消息,您帮着采了药,这本来是合伙的事儿。”
“可合伙合伙,咋能一方拿七成呢?”
她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
“也不是我们不讲理,见钱眼开。”
“实在是……我公公一个鳏夫,日子过得苦。”
“老人家自个儿攒点儿棺材本,不容易啊。”
“陈同志您家里日子过得好,这是有目共睹的。”
“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的,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您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咋就不能多分给老人家一些呢?”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不就是……地主老财的做派吗?”
这话一出,场院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跟着关长兴从二道沟子过来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话虽然扎耳朵,但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关长兴这人以前对亲爹确实不地道。
可就这件事儿来说,替亲爹争取利益,倒也算说得过去。
然而马坡屯的人,可就不干了。
“放你娘的屁!”
徐淑芬第一个炸了:
“日子过得好咋了?日子过得好就该给你们白干活?”
“照你这么说,谁家日子过得好,就得倒贴给日子差的?”
“那我们全屯子的人,干脆别干了,等着人家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