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凤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冷着脸开口:
“能耐人挣多少,那是能耐人的本事。”
“没能耐的,别在这儿哭穷卖惨。”
黑瞎子沟来的几个人也开了腔:
“嫂子这话说的,可真是开了眼了。”
“凭啥人家日子好,就得让你?按你这道理,日子好的人出门都得掖着藏着?”
马坡屯这边更是群情激奋,指着关长兴两口子就骂。
这时候,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从人群里头探出来。
黄二癞子。
他双手抄在袖筒子里,脑袋歪着,嘴里叼着根苞米秸子,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嘿!”
他摇头晃脑地开口了,阴阳怪气的:
“我说啊,我黄二癞子这辈子,干的那些个缺德事儿,自个儿心里头门儿清。”
“本来以为我已经够不要脸的了。”
“没成想啊,二道沟子来了个关长兴。”
“人模狗样地穿着身工人服,抹着头油,瞅着倒是挺体面。”
他“呸”地一声,把苞米秸子吐在地上:
“好嘛,咋说来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臭鱼烂虾腌一缸。这两口子倒是般配,一个比一个会唱戏,要脸的时候装孝子,不要脸的时候比我还利索!”
“嘿,这要是搁台上,不是旦角也不是老生,那是小丑!”
场院上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关长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指着黄二癞子,嘴唇哆嗦着:
“你算什么东西!”
可他到底是个在镇上当工人的,肚子里头有几分弯弯绕。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冲着陈拙说道:
“陈拙,你那么大能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还差这一点半点的佛手参?”
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你要真是为我爹好,你倒是睁眼看看,我爹脚上那双布鞋都豁了口了。”
“你就不能多给他点儿分成?”
“你有那个本事挣钱,多让老人家一些,能少了你啥?”
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看向陈拙。
陈拙没吭声。
他把褡裢从肩上取下来,往脚底下一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关长兴,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弧度。
“行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场院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长兴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那你拿钱票吧!”
他连忙说道:
“多少都行,算是你的心意……”
“我没说完呢。”
陈拙打断了他。
关长兴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愣住了。
陈拙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影子在灯泡底下拉得老长,像一堵墙似的罩在关长兴面前。
“你跟你媳妇说得好听。”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日子过得好的,就得帮衬日子过得差的。”
“行。”
“这道理,我认。”
“可这道理,不光是冲着外人说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关长兴脸上:
“你在镇上当工人,有铁饭碗,旱涝保收。”
“你爹在乡下,一个鳏夫,种地吃饭,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上。”
“我听说——”
他加重了语气:
“你当工人这么些年,一分养老钱都没给过老关头。”
“连逢年过节回来看一眼都不记得。”
“还有,老关头当初把全部家财都搭进去了,给你弄的那个铁饭碗。”
“那钱,你还了没有?”
场院上,鸦雀无声。
关长兴的脸色“唰”地白了。
蒋红莉的眼泪也不抹了,嘴唇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陈拙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今儿个我就把话搁这儿。”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关长兴,你给老关头掏多少钱,我陈拙就跟着掏多少。”
“你给一块,我给一块。”
“你给十块,我给十块。”
“你要是能把这些年欠你爹的养老钱全补上,我陈拙把佛手参的分成一分不留,全给老关头。”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关长兴和蒋红莉。
“但这钱,只能老关头一个人花。”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关长兴、蒋红莉,一家老小,一个铜板都别想沾边。”
“谁要是敢打这笔钱的主意。”
他没往下说。
不用说。
那双眼睛已经把话说完了。
场院上安静得能听见蛾子扑灯泡的声音。
“噗噗噗——”
蛾子绕着灯泡转圈,翅膀拍打着玻璃罩子。
关长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蒋红莉更是脸色惨白,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会儿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