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众人当面数落,他心里头那股子羞臊劲儿,压都压不住。
人一臊,就容易找出气筒。
“都怪你!”
他回过头,冲着蒋红莉低声骂道:
“要不是你非让我来,能有今天这事儿?”
“我让你来?”
蒋红莉的声音顿时尖了起来,也不管后头还有没有人听:
“我让你来?关长兴你长没长记性!”
“佛手参的事儿,是你自个儿打听来的!”
“你自个儿嚷嚷着要来讨公道,我拦你了?”
“我说要不别去了,你说不行,说你爹被人欺负了,你当儿子的不能不管。”
“结果呢?一听到掏钱,你跑得比耗子还快!”
“你丢人,别带上我!”
关长兴被骂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甩了一句:
“你少在这儿叽叽歪歪的!”
“回去再说!”
两口子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蒋红莉的嗓门儿越来越高,关长兴的声音越来越虚。
到最后,只能听见蒋红莉一个人在骂了。
场院上,二道沟子的几个人看着这一幕,都摇了摇头。
那个叫老周叔的老汉又叹了口气。
“唉,老关头这辈子,咋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
人群渐渐散了些。
马坡屯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嘴里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儿。
二道沟子的那几个人也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陈拙开口了。
“各位叔、各位哥。”
他站在场院当中,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有句话,本来不该我说。”
陈拙叹了口气,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
“我一个马坡屯的人,管你们二道沟子屯里的事儿,搁谁听了都不舒坦。”
他顿了顿,看了看二道沟子那几个人的脸色:
“可眼瞧着各位今儿个帮我说话,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这句话,我不说出来,堵在嗓子眼儿里头,憋得慌。”
二道沟子的人互相看了看。
“虎子兄弟,有啥话你就说。”
老周叔开口道:
“今儿个这事儿,是关长兴不对,跟你没关系。”
“你该说就说。”
陈拙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关长兴不给老关头养老钱,这事儿,搁在以前,算是他关家自个儿的事儿。”
“你们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可有一件事儿,各位心里头得掂量掂量。”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说:
“老关头如今多大岁数了?五十好几了吧?”
“一个鳏夫,一个人过日子,又没个亲儿子在跟前照应。”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关长兴会回来管?”
他摇了摇头:
“各位也瞧见了,掏钱他都不乐意,回来伺候老人?做梦去吧。”
“那到时候咋办?”
“老关头总不能躺在炕上等死吧?”
“到头来,还不得是队里出钱、出工分,找人给老关头看病、伺候?”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二道沟子那几张脸:
“关长兴倒是没吃亏。”
“可二道沟子屯里的人,可就都跟着吃亏了。”
这话说完,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二道沟子那几个人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对啊。
关长兴不养亲爹,亲爹有了好歹,谁来兜底?
不是天上掉馅饼兜底,是队里兜底。
队里的钱,是大伙儿的工分。
关长兴自个儿的亲爹不养,让全屯子的人帮他养?
这算什么道理?
陈拙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头有了数。
但他没趁热打铁,反倒是抬起手来,在自个儿嘴巴上“啪啪”拍了两下。
他咧了咧嘴,一脸自嘲的模样:
“瞧我这张嘴。”
“说这话,可不是对关大爷有意见。”
“更不是对二道沟子的各位有意见。”
“我一个外屯子的人,管你们的事儿……”
“虎子兄弟!”
老周叔一把打断了他的话。
那老汉把旱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拙跟前。
“你说的这话,句句在理。”
老周叔拍了拍陈拙的胳膊,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这些年,我们也看不惯关长兴。”
“可都想着,人家父子之间的事儿,外人不好插嘴。”
“你今儿个这么一说,我们才算是想明白了。”
“他关长兴不养亲爹,凭啥要我们二道沟子的人帮他养?”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纷纷开了腔。
“虎子哥,你这都是为了我们和关大爷好。”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你放心,我们不会怪你。”
“关长兴这些年欠他亲爹的钱票,我们回去以后,非得帮关大爷讨回来不可!”
另一个后生更是火气冲天:
“凭啥他关长兴自个儿的亲爹不养,偏偏让我们二道沟子的人帮忙养?”
“他在镇上当工人,旱涝保收,月月领钱。”
“他亲爹在屯子里,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土坯房,连口热乎饭都不一定吃得上。”
“他关长兴有良心吗?”
“这回他要是不拿钱,我们找队长说去!”
“对!找刘队长说!让刘队长出面管管这事儿!”
“没有让咱们这些亲戚和屯里人帮着养他亲爹的道理!”
几个年轻后生越说越激动,撸起了袖子,一副恨不得立马杀回二道沟子找关长兴算账的架势。
老周叔也点了点头。
“虎子兄弟,你放心。”
他看着陈拙,语气沉稳:
“这事儿,回去以后,我们会好好跟屯里人说道说道。”
“关长兴欠老关头的,他得还。”
“他要是不还,那就让刘队长出面,该咋办就咋办。”
“不能让老关头吃这个亏。”
他冲陈拙拱了拱手:
“今儿个的事儿,是我们看走了眼,以为关长兴真是来替亲爹讨公道的。”
“没成想……唉。”
“给你添麻烦了。”
陈拙连忙摆了摆手。
“哪儿的话。”
他说道:
“都是为了关大爷。”
“关大爷是个好人,以前帮我们不少忙。”
“他不该过这种日子。”
老周叔听了这话,又叹了口气。
“走了。”
他转过身,冲着那几个年轻后生一招手:
“趁着月亮还亮堂,赶紧赶路。”
“明儿个一早,先去找关长兴。”
几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跟着老周叔往场院外走。
走到场院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陈拙喊了一嗓子:
“虎子哥!下回有啥事儿,尽管招呼!”
“二道沟子的人,不都是关长兴那种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