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里头……”
她又看了看:
“像是个爪子?”
徐淑芬也凑过来了。
“你说它是熊掌吧。”
她歪着脑袋打量着:
“可外头裹着这层东西,看不真切。”
“你说它不是吧——”
她又从另一个角度瞅了瞅:
“这个形状,可不就是熊掌嘛。”
“五个指头,掌心朝上,跟巴掌似的。”
“可这外头……蒙着的是啥?”
两个人围着那坨东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林松鹤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老爷子手里拎着一把铁壶,壶嘴上冒着热气,他刚去屯口的井台上打了壶水回来。
他进了外屋地,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坨东西。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铁壶搁在灶台上,走到桌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虎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蜜渍熊掌?”
何翠凤和徐淑芬同时扭过头来。
“蜜渍熊掌?”
“林老爷子,您认识这东西?”
林松鹤点了点头。
他直起腰,脸上的神色有些感慨。
“认识。”
他说道:
“早年间,我年轻的时候,从关里头跑到关外来。”
“在奉天待过一阵子。”
“那会儿,奉天城里有几家老字号的饭庄子。”
“其中有一家,专门做关外的野味儿。”
“熊掌、鹿筋、飞龙、哈什蚂,啥都有。”
“但最金贵的,就是这蜜渍熊掌。”
他看了看桌上那坨东西:
“把新鲜的熊掌用蜂蜜或者蜜蜡封起来,隔绝空气。”
“蜜蜡渗进掌肉里头,把油脂和筋膜都浸透了。”
“放上个几年、几十年,打开来一看,跟新鲜的一样。”
“吃起来软糯鲜香,入口即化。”
他叹了口气:
“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啊。”
“当年在奉天,这东西是拿银元论价的。”
“一只蜜渍熊掌,能换二十块大洋。”
“一般人家,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回。”
何翠凤听了这话,低头又看了看那坨蜜蜡包着的熊掌,眼神变了。
“虎子。”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东西,藏好了。”
“别让旁人瞧见。”
陈拙点了点头。
“奶,我知道。”
“这东西不能声张。”
“等找着合适的人,换些实在东西回来。”
林曼殊不知道啥时候也起来了。
她披着一件棉袄,站在里屋门口,听了半晌。
“陈大哥。”
她轻声开口。
陈拙扭头看她。
“这东西好是好。”
林曼殊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坨蜜渍熊掌:
“可见不得光。”
“如今这年月,谁家有这种东西,传出去,说不清道不明的。”
“轻了说你投机倒把,重了说你搞封建糟粕。”
她顿了顿:
“就算吃,也不能拿出来吃。”
“这种东西上了饭桌,传出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就算吃席,大家也舍不得用这样的好东西。”
“太扎眼了。”
陈拙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曼殊说得对。”
他把破布重新裹好:
“这东西,不吃。”
“换。”
“找个靠谱的人,换些粮食、布匹、药材。”
“实在的东西,比啥都强。”
何翠凤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
正说着话,灶台上的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肉汤的香味儿越来越浓,从锅盖缝儿里往外钻。
外屋地里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混着肉香、鱼香和寒葱的辛辣味儿。
徐淑芬在灶膛口蹲着,不时往里头添一根细柴。
“虎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看陈拙。
“对了,有件事儿,我差点忘了跟你说。”
“啥事儿?”
“知青点的人要结婚了。”
徐淑芬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
“听说是贾卫东跟丁红梅。”
陈拙愣了一下。
“贾卫东?丁红梅?”
他没想到是这俩人。
贾卫东那小子,BJ来的知青,嘴馋,机灵。
丁红梅更不用说了,大嗓门儿,风风火火的,干起活来不输半大小子。
这俩人凑一块儿,倒也般配。
“啥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
徐淑芬说道:
“知青点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好像是贾卫东先跟家里头写了封信,说要结婚。”
她“啧”了一声:
“结果呢,他家里头不同意。”
“贾卫东他爹他妈都是北京城里来的。”
“说啥门不当户不对,不让结。”
“贾卫东那小子倔起来,跟头驴似的。”
“写了封信回去,把他爹他妈骂了一顿。”
“说他不管,他就要跟丁红梅结婚。”
“家里头不同意拉倒,他自个儿做主。”
“听说为这事儿,跟家里大吵了一架。”
“信都撕了好几封。”
陈拙听了,若有所思。
贾卫东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看着没个正形。
没想到在这种事儿上,倒是个有主意的。
“他啥时候办酒?”
“还没定呢。”
徐淑芬说道:
“听说在商量日子。”
“这不,贾卫东前两天还来找你来着。”
“你不在家,他跟你师娘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估计是想请你帮忙掌勺。”
陈拙笑了笑。
“那得等他自个儿来说。”
“我可不能主动凑上去。”
“主动凑上去,那叫啥?”
他顿了顿:
“那叫——上赶着不叫买卖。”
徐淑芬被他这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贫吧。”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
两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拙在这当口儿,把蜜渍熊掌用油纸裹了三层,外头又缠了一圈麻绳,塞进了仓房最里头的一口腌咸菜的大缸底下。
何翠凤亲自盯着,看他藏好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
老太太说道:
“这地方,没人会翻到。”
陈拙把仓房门锁上,钥匙搁在灶台底下的一个暗格里。
那暗格是当年盖房子的时候,他爷爷留下来的。
砖头砌的,外头抹了一层泥巴,跟墙面一个色儿。
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
两个时辰到了。
陈拙掀开锅盖。
“呼——”
一股白色的热气腾地蹿起来,直冲屋顶。
热气散去以后,锅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汤色乳白如奶。
浓稠得像是兑了牛乳似的,白亮亮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油花。
那是细鳞鱼的油脂。
鱼已经看不见了。
两条整鱼炖了两个时辰,肉早就化在了汤里。
鱼骨头也酥了,一碰就碎,连渣都不剩。
只有那层金黄色的鱼油,飘在汤面上,一圈一圈的。
而崖驴子肉——
那些切成麻将块儿的肉,这会儿已经吸饱了鱼汤。
一块一块的,胖了一圈儿。
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棕,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胶质。
陈拙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碗里。
那肉一夹就颤,软得像豆腐,却又不散。
他咬了一口。
嚼劲儿还在。
不是那种炖烂了、入口就化的绵软。
而是像鸡胸肉似的,有嚼头,但不柴。
崖驴子肉本身的纤维被鱼汤浸透了,油脂和胶原蛋白把那些干柴的肌理填满了。
一口咬下去,先是肉的嚼劲儿,然后是鱼汤的滑嫩,最后是蜂蜜和寒葱混在一块儿的那股子回甘。
浓郁、复合、层层叠叠。
完全吃不出膻味儿。
只有鲜。
徐淑芬在旁边等不及了,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唔——”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肉……咋这么嫩呢?”
“跟鸡肉似的,又不是鸡肉味儿。”
“还有那汤……”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天爷!”
她的表情都变了:
“这汤……跟奶似的!”
“鲜得舌头都快化了!”
何翠凤也端着碗,喝了一口。
老太太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慢慢地品了品。
然后,她睁开眼,看了陈拙一眼。
“成。”
就一个字。
但从何翠凤嘴里说出来,比夸一百句都管用。
林曼殊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怀着孩子,嘴挑得很,这些日子啥都吃不下。
但这碗鱼羊汤,她喝了大半碗。
林松鹤吃得最斯文。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然后点了点头。
“鱼羊为鲜。”
他说道:
“古人诚不欺我。”
一家人围在外屋地的饭桌前,吃着鱼羊一锅鲜,喝着乳白色的浓汤。
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
肉香被堵在屋子里,浓得化不开。
谁也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儿的声音,和偶尔的一声吸溜。
……
正吃着呢。
忽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又急又脆,像是用拳头在砸。
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的声音从门外头传了进来。
“虎子哥……虎子哥……”
是王金宝。
冯萍花那老娘们儿的儿子。
“虎子哥,你们家院子里咋那么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