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揣着那罐还带着热乎气儿的鱼胶,一路往渤海国王侯级墓葬那边走。
他脚底下踩着去年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就瞧见了考古队的营地。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支在那儿,帐篷边上还围了一圈麻绳,拉得紧绑绑的。
帐篷外头,几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拿着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什么。
陈拙走近了一瞅。
好家伙。
地上摆着一溜儿的木托盘,托盘里头搁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儿。
有的是青铜的,锈迹斑斑;有的是陶的,缺了口子;还有些看不出是啥材料的,黑乎乎的,像是烧焦了似的。
“同志,你找谁?”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打量着陈拙。
“我找孙教授。”
陈拙说道:
“我是马坡屯的,姓陈。”
“哦,你就是陈拙同志?”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
“孙教授提过你。”
他站起身,往最大的那顶帐篷一指:
“孙教授在里头呢,你自个儿进去吧。”
陈拙应了一声,迈步往那边走。
……
帐篷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人正趴在一张简易木桌上,手里攥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桌上的一块木头。
那木头瞧着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黑,表面还有一道道的裂纹。
正是那块龟裂的屏风残片。
中年人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眼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这便是孙教授了。
陈拙站在帐篷门口,咳嗽了一声。
孙教授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这边瞅了瞅。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一瞧见是陈拙,那双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可紧接着,他又像是怕什么似的,目光往陈拙怀里瞟了一眼。
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陈拙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双手捧着,递到孙教授跟前。
“孙教授,您瞧瞧。”
他说道:
“这是熬好的鳇鱼鳔胶。”
“四十九个时辰,三道火候,一道没落下。”
“能不能用,您试试看。”
孙教授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陶罐。
罐子还带着温热,沉甸甸的,捧在手里踏实得很。
孙教授把罐口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淡淡的腥味儿,夹杂着松脂的清香,钻进鼻孔里。
“好胶!”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色泽,这气味儿……”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儿,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
胶液拉出长长的丝,韧得跟牛筋似的。
“上品!”
孙教授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陈拙同志,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转过身来,双手握住陈拙的手,使劲儿晃了晃。
“有了这胶,那屏风就有救了!”
“您太客气了。”
陈拙把手抽回来,摆了摆:
“能帮上的忙,也就这么多了。”
“接下来修复的事儿,还得辛苦您和刘教授。”
孙教授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对了,差点儿忘了。”
他转身往行军床那边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拙同志,这是给你的。”
他把信封递过来:
“一点儿心意。”
陈拙愣了一下。
“这是……”
“你打开看看。”
孙教授说道。
陈拙接过信封,掂了掂。
不沉,也就一张纸的份量。
他把信封拆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是一封介绍信。
“孙教授,这……”
陈拙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孙教授。
“我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孙教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思来想去,也没啥拿得出手的。”
“就写了这封信。”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陈拙同志,我知道,现在乡下日子不好过。”
“我在省城大学里当教授,虽然不是重体力劳动的定额,粮食少了点儿,但每个月还有些额外的补贴。”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几分真诚:
“万一往后遇上啥难处,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就拿着这封信,来省城找我。”
“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拙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阵暖意。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孙教授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自己家有粮食、不缺吃喝。
那样说,反倒是拂了人家的好意。
“孙教授。”
陈拙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这份情,我记下了。”
“谢谢您。”
孙教授摆了摆手。
“谢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龟裂的屏风残片上,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陈拙同志,你帮我找到了这座墓葬,又帮我熬出了这胶。”
“这恩情,我孙德茂这辈子都记着。”
他说着,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行了,不耽误你的功夫了。”
“我得赶紧把这屏风修补起来。”
“再拖下去,裂缝越来越大,就真的没救了。”
陈拙见状,也不再多留。
他冲孙教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
从考古队营地出来,陈拙没有直接回马坡屯。
他想起一件事儿。
之前去对岸出海的那段日子,顾水生和郑宝田可没闲着。
听说他们带着附近几个屯子的人,跟公社打了申请报告,在那处高山土坡上搞起了养蜂的营生。
那地方,就是陈拙之前发现岩蜂巢穴的地方。
岩壁底下有热气冒出来,冬天也不结冰,正适合蜜蜂筑巢。
想到这儿,陈拙就拐了个弯,往那处高山土坡走去。
……
五月的长白山,草木已经泛了绿。
山坡上,野花开得正艳,一簇一簇的,红的、黄的、紫的,煞是好看。
陈拙顺着山路往上走,没多远就瞧见了那处岩壁。
岩壁上头,果然多了好些木头架子。
那些架子是用红松木搭的,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岩壁的缝隙里。
架子上头搁着一个个木头匣子,匣子的样式挺特别,四四方方的,底下却是活的。
这便是老把式说的“活底抽屉”了。
蜜蜂在匣子里头筑巢,蜜顺着流到底下的槽子里。
取蜜的时候,把底下的槽子抽出来就成,蜂窝在上头,动都不用动。
这法子,省事儿,也不伤蜂。
岩壁底下,几个人正忙活着。
陈拙走近了一瞅,认出了其中几个。
梁红旗穿着件破棉袄,袖口挽得老高,头上戴着个用纱布缝的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老汉和王德山也在,俩人的打扮跟梁红旗差不多,都戴着兜帽,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捆点燃的艾草,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那烟不呛人,但有股子特别的味道,闻着让人昏昏欲睡的。
“虎子来了!”
梁红旗眼尖,老远就瞧见了陈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老汉和王德山也回过头,冲陈拙点了点头。
“来了。”
陈拙应了一声,走到岩壁底下站定。
他往那些蜂箱上瞅了瞅,就见无数的蜜蜂在箱子周围飞舞着,“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五月正是蜜蜂护巢最凶的时候。
这些小东西平日里瞧着不起眼,可真要是惹急了,能把人蜇得满头包。
“虎子哥,你往后站站。”
梁红旗冲陈拙摆了摆手:
“这会儿蜂子正闹腾呢,别蜇着你。”
陈拙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块大石头边上。
他看着梁红旗几个人忙活。
只见梁红旗把手里那捆燃着的艾草凑到蜂箱口,青烟顺着缝隙往里头钻。
没一会儿功夫,原本在箱子周围乱飞的蜜蜂就安静下来了。
它们不再往外冲,反倒是拼命往箱子里头钻,一个劲儿地吸蜜。
“这烟有啥讲究?”
陈拙问道。
“艾草烟。”
梁红旗一边干活一边解释:
“这烟不呛人,但能迷蜂子。”
“蜂子一闻这味儿,就以为着火了,赶紧吸蜜准备跑路。”
“这会儿它们光顾着吸蜜了,哪还顾得上蜇人?”
他说着,从腰里抽出一把弯刀。
那刀是铁匠打的,刀刃锋利,刀背却厚实得很。
“割蜜喽。”
梁红旗把蜂箱的盖子掀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蜂巢。
蜂巢是六边形的,一格挨着一格,金黄色的蜜在里头泛着光。
梁红旗的眼睛眯了眯,手里的弯刀稳稳当当地伸进去。
他只割外层那些白白的、封盖最好的蜜脾,中间那些有幼虫的“子脾”,动都不动。
“这子脾可不能碰。”
他一边割一边说:
“这是蜂群的命根子。”
“碰坏了,蜂子就散了。”
割下来的蜜脾,他直接往身后的藤筐里一扔。
那藤筐是柳条编的,结实得很,里头已经装了好几块蜜脾了。
“一次只割外围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周老汉在旁边补充道:
“割多了,蜂子没吃的,熬不过冬。”
“割少了,蜜结晶了,也不好取。”
“这里头的分寸,可得拿捏好喽。”
陈拙点了点头,这些山里头的老把式一点就通。
他们在山里跑,对于采蜜也颇有心得。
没多大会儿功夫,梁红旗几个人就把今天要割的蜜脾都割完了。
他们把藤筐背到岩壁底下的一块平地上,解开兜帽,长出一口气。
“可算是割完了。”
梁红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儿个这一趟,少说也有十五六斤。”
他说着,从筐里掏出一小块指甲大点的蜜脾,递给陈拙。
“虎子哥,你尝尝。”
他挤眉弄眼地说:
“这蜂巢蜜,可是好东西。”
陈拙接过来,打量着手里那块蜜脾。
蜜脾是六边形的,一格一格的蜂房里头装满了金黄色的蜜,表面还封着一层薄薄的白蜡。
“直接嚼。”
梁红旗说道:
“连蜡带蜜一块儿嚼。”
“嚼到没味儿了,把蜡渣子吐出来就成。”
陈拙依言,咬了一口。
蜜脾入口,甜味儿一下子就在嘴里炸开了。
那甜不是白糖的甜,而是带着一股子花香的甜,醇厚得很,回味悠长。
嚼着嚼着,蜜就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流,暖烘烘的,舒坦得很。
“好吃。”
陈拙点了点头:
“比供销社的白糖强多了。”
“那可不!”
梁红旗嘿嘿一笑:
“这可是野生岩蜂蜜。”
“比家养的蜂蜜强出一大截去。”
……
几个人在平地上歇了歇脚。
陈拙从随身带的水壶里倒了些水,递给梁红旗他们。
“润润嗓子。”
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