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陈拙推门进屋的时候,煤油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下,林曼殊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很。
陈拙走过去,往梳妆台上瞅了一眼。
那上头摊着好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
“这是啥?”
陈拙有些讶异。
林曼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抿嘴一笑。
“教案。”
她把钢笔放下,拿起那几张纸:
“我自己写的。”
“教案?”
陈拙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那上头写的是语文课的教学计划,从识字到组词,从组词到造句,安排得井井有条。
“咋想起写这个了?”
他问道。
林曼殊站起身,走到炕沿边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轻的:
“前些日子,王晴晴来办公室找我。”
她顿了顿:
“还有栓子的事儿。”
“我心里头就萌生了一个念头。”
陈拙也在她身边坐下。
“啥念头?”
林曼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透着几分认真:
“我想给马坡屯的孩子们,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
她把手里的教案递给陈拙:
“不论将来,他们是初中学历也好,高中也好,甚至是大学也好。”
“但我想做到的,是问心无愧。”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
“在他们小学的时候,给他们最好的课堂。”
“让他们在课堂上,学更多的知识。”
“将来,能读更多的书。”
陈拙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曼殊拿过教案,翻了翻,指着上头的名字:
“你瞧,栓子这孩子,机灵得很。”
“脑瓜子转得快,啥东西一点就透。”
她又翻了一页:
“王晴晴,聪慧,但敏感。”
“心思细腻,有时候想得太多。”
“三驴子嘛,不记仇,直率。”
“虽然皮了点儿,但心眼儿不坏。”
“黑猴,率真义气,是个讲究人。”
“草丫,天真可爱,像棵小白杨似的。”
“春花,有主见,有韧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
“他们都是好孩子。”
“应该读更多的书,学更多的道理。”
“看看更大的世面。”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
“而国家……”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郑重:
“也需要这样的孩子。”
“他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娃娃。”
“将来,要靠他们来建设这个国家。”
她顿了顿,轻声道:
“这个如同红日初升一般的祖国。”
陈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手里的教案,看着上头工工整整的字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曼殊见他不吭声,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倒也没有这么伟大。”
她的语气轻松起来:
“其实啊,我就是觉得……”
“过安生太平日子挺好的。”
“想要一直过下去。”
她看着陈拙,眼睛弯弯的:
“除此之外,尽量把日子过舒坦点。”
“也让周围人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陈拙听到这话,心里头暖暖的。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放心吧。”
“困难是一时的。”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谁知道林曼殊听到这话,却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陈拙:
“哪里有困难?”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俏:
“自从我跟着陈大哥,就没吃过苦呀。”
陈拙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林曼殊的脑袋。
“行,没吃过苦。”
“以后也不让你吃苦。”
林曼殊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却也不恼。
她只是抬手拍开陈拙的手,嗔了一句:
“又把我头发弄乱了。”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子梳了梳头发。
煤油灯的光晕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
陈拙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拙就起了身。
他从炕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
炕头上,林曼殊还睡着,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陈拙没惊动她,悄悄出了屋。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
晨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陈拙从灶房里拿了那包粘豆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书。
那书是前些日子从供销社淘换来的,叫《随园食单》。
是清朝一个叫袁枚的人写的,专门讲吃食的门道。
陈拙把书揣进怀里,背上布袋子,出了院门。
……
独眼吴家的院子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陈拙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瞧见独眼吴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
那柴火是柞木的,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
“来了?”
独眼吴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晨光中闪了闪。
“来了。”
陈拙应了一声。
独眼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落在陈拙手里的书上,愣了一下。
“你这是……”
他伸手指了指那本书:
“你也没读过书,咋还看起书来了?”
陈拙晃了晃手里的《随园食单》。
“看火的时候,总不能一错不错地盯着。”
他说道:
“到时候咱俩接替交班的时候,我也可以顺便看看这书里头的药膳。”
“学习学习。”
“想办法给家里老娘、小老太太和曼殊、林老爷子补一补。”
他顿了顿,又说:
“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认得字。”
“至少能看书。”
独眼吴听了这话,愣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陈拙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行。”
他的语气里,难得没了平日里的古怪脾气:
“认字好,读书好。”
“老辈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虽然咱们是泥腿子,但能识字,能看书,那就比不识字的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尊敬:
“虎子,你这脑子灵光,将来有出息。”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行了,别扯这些了。”
独眼吴摆了摆手:
“开工吧。”
……
灶房里,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已经架在灶台上了。
锅底下,柞木炭烧得正旺,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
独眼吴把那块干透了的鳇鱼鳔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鱼鳔干后呈淡黄色,半透明的,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
“先泡。”
独眼吴说道。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进一个木盆里。
然后把鱼鳔扔进去。
“得泡一个时辰。”
他说道:
“等它软了,才能下锅。”
陈拙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上,盯着锅底的火。
独眼吴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卷了一根旱烟,慢悠悠地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