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中,他那只独眼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儿。
……
一个时辰后。
鱼鳔泡软了,从硬邦邦的石头变成了软绵绵的膏状。
独眼吴把它从木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了拇指大小的块儿。
“下锅。”
他把鱼鳔块儿扔进滚开的大锅里。
锅里的水立刻翻滚起来,白沫子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一股子浓烈的腥味儿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搅。”
独眼吴把一根粗木棍递给陈拙:
“不能停,防止糊底。”
陈拙接过木棍,在锅里搅动起来。
那锅里的鱼鳔块儿在沸水中翻滚着,渐渐开始融化。
“火再大点儿。”
独眼吴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了几块柞木炭。
火苗子蹿得更高了,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厉害。
陈拙的手臂一刻不停地搅着,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珠。
这一搅,就是三个时辰。
锅里的鱼鳔块儿彻底化开了,变成了乳白色的浓汤。
那浓汤黏糊糊的,稠得跟米汤似的,泛着一层油光。
“成了。”
独眼吴凑过来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阶段,过了。”
他把灶膛里的柞木炭扒拉开,只留下薄薄的一层。
火苗子顿时小了下去,从呼呼燃烧变成了微微跳动。
“接下来,是最难熬的。”
独眼吴说道:
“文火养膏。”
“你得时刻盯着。”
“锅里不能沸腾,只能冒鱼眼泡。”
他伸手指了指锅里:
“你瞅,就这样。”
陈拙往锅里看去。
果然,锅底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气泡,像鱼眼睛似的,稀稀落落地往上浮。
“这火候,可不好把握。”
独眼吴说道:
“大了,汤会沸腾,胶就毁了。”
“小了,温度不够,胶出不来。”
“就得保持这个劲儿,一直熬。”
“熬到汤色从乳白变成米汤色,再从米汤色变成琥珀色。”
“那就差不多了。”
陈拙点了点头,把独眼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
文火养膏,是最熬人的阶段。
陈拙和独眼吴轮流守着灶台,两个时辰一换。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困意就上来了。
陈拙靠在灶台边上,眼皮子直打架。
但他不敢睡。
他的目光时刻盯着锅里的汤色,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子。
困了,就翻开《随园食单》看两页。
那书里头写的都是吃食的门道,什么“鲜鱼忌煎”、“腌肉须风”之类的。
还有不少药膳的方子,什么“参芪炖鸡”、“枸杞蒸羊”之类的。
陈拙一边看,一边琢磨。
这些方子,将来倒是可以给家里人试试。
老娘年纪大了,得补气血。
小老太太身子骨弱,得补元气。
林曼殊和林老爷子,也得时不时地补一补。
想到这儿,他的困意倒是消了几分。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锅里的汤色,从乳白色慢慢变成了米汤色。
又从米汤色,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陈拙按照独眼吴教的法子,每隔一个时辰,往锅里加一勺松脂油。
那松脂油是从红松树上刮下来的,金黄色的,稠得跟蜂蜜似的。
加进去之后,锅里的胶液就泛起一阵清香,盖过了原本的腥味儿。
“加得好。”
独眼吴凑过来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火候也对。”
“你这小子,悟性不错。”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继续盯着锅里,目光专注得很。
……
二十四个时辰过去了。
锅里的胶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透亮得很,像一锅液体的黄金。
“成了。”
独眼吴长出一口气:
“第二阶段,过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最后一个阶段,阴阳收膏。”
“这个阶段,最考验手感。”
他走到灶膛口,把炭火扒拉到一边:
“先用余温熏。”
“等胶液表面起了一层皮,再骤火攻。”
“两种火法交替着来。”
“把多余的水分逼出去,但不能烧焦。”
陈拙点了点头,蹲在灶膛口,仔细观察着火候的变化。
余温熏的时候,灶膛里只有微微的红光,像将熄的炭火。
骤火攻的时候,往灶膛里扔一把干柴,火苗子瞬间蹿起来,把锅底烤得滋滋作响。
两种火法交替着来,一冷一热,一张一弛。
陈拙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锅里。
胶液在锅里翻滚着,渐渐变得粘稠起来。
从稀汤变成了浓汤,又从浓汤变成了膏状。
最后,变成了黏糊糊的、稠得跟蜂蜜似的胶。
“成了!”
独眼吴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虎子,成了!”
陈拙也长出一口气。
他往锅里看去。
那胶液已经收成了,色泽如琥珀,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用木棍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韧得跟牛筋似的。
“好胶。”
独眼吴啧啧称赞:
“比我年轻时候熬的都强。”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虎子,你这手艺,出师了。”
陈拙笑了笑,把木棍放下。
四十九个时辰,三个阶段。
总算是熬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
【熬胶匠】的转职任务浮现出来:
【1.拥有进阶职业·药膳师(未完成)】
【2.必须精通长时间文武火候控制,连续熬制四十九时辰不断火。(已完成)】
【3.核心材料:必须拥有一具完整豹骨,并成功熬制出色泽如琥珀、可拉丝成型的“豹骨胶”。(已完成)】
陈拙微微眯了眯眼睛。
第二条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差【药膳师】这个进阶职业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随园食单》,若有所思。
……
“虎子。”
独眼吴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胶熬好了,趁热倒出来。”
“凉了就凝住了,可就倒不出来喽。”
陈拙应了一声,连忙去拿事先准备好的陶罐。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胶液倒进陶罐里,用蜡封了口。
那陶罐沉甸甸的,捧在手里还带着热乎气儿。
“这胶,够修那屏风的了。”
独眼吴说道:
“你赶紧给考古队送去吧。”
“别耽搁了。”
陈拙点了点头。
“吴大爷,这两天辛苦您了。”
“辛苦啥?”
独眼吴摆了摆手:
“这是正事儿。”
“能帮上忙,我高兴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你那本书……”
他指了指陈拙怀里的《随园食单》:
“有空借我瞅瞅呗。”
“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但也想看看书里头都写的啥。”
陈拙笑了。
“行,回头我给您送来。”
他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冲独眼吴拱了拱手:
“吴大爷,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独眼吴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点儿。”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陈拙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考古队的营地走去。
怀里的陶罐还带着热乎气儿,沉甸甸的,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