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烟,呛不呛?”
“还成。”
梁红旗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艾草烟不咋呛。”
“要是换成生柴火的烟,那才叫呛呢。”
周老汉和王德山也喝了几口水。
陈拙趁着这个当口,开口问道:
“红旗,这蜂巢蜜,医院制剂房那边收不收?”
“收!”
梁红旗一拍大腿:
“咋不收?”
“上回我送了一批过去,郭师傅高兴得不行。”
他咂摸了一下嘴: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能卖那么高的价儿。”
“多少钱一斤?”
陈拙问道。
“一块五到两块五。”
梁红旗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看品相。”
“品相好的,能卖到两块五。”
“差点儿的,也有一块五。”
他挠了挠脑袋,有些纳闷:
“虎子哥,我就想不明白了。”
“供销社的白糖才七毛一斤,还得凭票。”
“普通养殖的蜂蜜,也就一块钱一斤。”
“这野生岩蜂蜜咋就能卖那么贵?”
陈拙还没开口,旁边的袁老汉就“嘿”了一声。
袁老汉今年六十多了,在这几个人里头年纪最大。
他早年间在林场干过,后来腿脚不利索了,就回屯子里养老。
这回养蜂的事儿,他也跟着来帮忙。
“红旗啊,你跑山的时日短,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袁老汉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岩蜂蜜,可不光是甜嘴的。”
“它是药。”
“药?”
梁红旗愣了一下。
“可不咋的。”
袁老汉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医院里那些大蜜丸是咋做的不?”
“啥大蜜丸?”
梁红旗一脸茫然。
“就是那种黑乎乎的、圆溜溜的药丸子。”
袁老汉说道:
“安宫牛黄丸、乌鸡白凤丸,听过没有?”
“听过听过。”
梁红旗点了点头:
“我娘前些年吃过乌鸡白凤丸。”
“那丸子就是用蜂蜜做的。”
袁老汉说道:
“中药好些都是粉末状的,没法儿直接吃。”
“得把药粉做成丸子,才好保存,也好吞咽。”
“可你用普通的水蜜,一放就发霉。”
“只有这种野生岩蜜,含水量低、粘度高,拿来做丸子,能放好几年都不坏。”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那烧伤烫伤的,也得用这岩蜜。”
“咋用?”
梁红旗来了兴趣。
“直接抹在伤口上。”
袁老汉说道:
“林场里头,工人烧伤烫伤的多了去了。”
“那会儿消炎药膏常常断货,红霉素软膏更是抢手货。”
“没有药膏咋办?就用岩蜜。”
“这岩蜜渗透压高,抹上去能把伤口里的脏东西吸出来,还能杀菌。”
“抹上一层,就跟盖了层皮似的,伤口好得快。”
他又喝了口水:
“还有那便秘的、吃不下饭的,也得靠这玩意儿。”
“重病卧床的老人,好几天拉不出来,咋办?”
“把岩蜜熬成栓剂,塞进去,管用得很。”
“还有那肺痨病人,吃不下饭,咳血,眼瞅着就不行了。”
“拿岩蜜冲水喝,能吊命。”
“既止咳,又能补身子。”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陈拙在旁边听着,有些讶异地看了袁老汉一眼。
袁老汉瞧见陈拙这眼神,顿时就有些嘚瑟。
他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虎子啊,我这些年在老林子里,可没白待。”
“见过的、听过的,多了去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
“要不,你哪天跟我去趟医院?”
“我带你瞅瞅郭师傅咋用岩蜜做大蜜丸。”
“那场面,可有意思了。”
旁边的梁红旗听了这话,顿时翻了个白眼。
“袁大爷,您也忒嘚瑟了。”
他说道:
“和医院牵头引线这事儿,还是虎子哥带起来的。”
“别人不认识郭师傅,虎子哥还能不认识?”
袁老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陈拙见状,摆了摆手。
“没事儿。”
他说道:
“刚好我明儿个也要去趟白河镇。”
“袁大爷,到时候咱们一块儿走。”
“成!”
袁老汉眼睛一亮: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儿个一早,我在屯子口等你。”
……
从高山土坡下来,陈拙往马坡屯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拙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明天去镇上的事儿。
去镇上,一来是想去医院看看,二来嘛……
他想起一件事儿。
当初自己结婚的时候,顾学军私底下悄悄塞给他五十块钱。
五十块。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搁在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顾学军那会儿刚结婚没多久,手头也不宽裕,愣是攒了这么些钱,塞给自己这个发小。
这份情,陈拙一直记在心里。
这回从对岸带了些海货回来,大虾、乌贼、青花鱼,都是稀罕玩意儿。
他想给顾学军送一些过去,也算是还一还当初的人情。
想到这儿,陈拙加快了脚步。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徐淑芬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娘,我回来了。”
陈拙跨进院门,喊了一声。
“回来了?”
徐淑芬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
“那进屋吧,饭快好了。”
陈拙应了一声,先没进屋。
他走到徐淑芬跟前,蹲下身子。
“娘,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啥事儿?”
徐淑芬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明儿个要去趟白河镇。”
陈拙说道:
“想从自留地里摘点儿菜,再拿三十个土鸡蛋。”
“还有这回从对岸带回来的海货,也想带一些过去。”
“干啥去?”
徐淑芬这才抬起头来。
“送给学军。”
陈拙说道:
“当初我结婚的时候,学军私底下悄悄塞给我五十块钱。”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回有了好东西,想给他送一些过去。”
徐淑芬愣了一下。
“五十块?”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学军给了你五十块?”
“是。”
陈拙点了点头。
“啪!”
徐淑芬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身来。
她一巴掌拍在陈拙胳膊上:
“你个作死的玩意儿!”
“这么大一笔钱,你也敢收?”
“也不想想,学军刚结婚没多久,手头能有多少钱?”
“他把钱给了你,丽红知道不知道?”
“万一人家小两口为这事儿闹别扭,你担待得起?”
陈拙被拍得龇牙咧嘴。
“娘,您手劲儿也忒大了。”
他捂着胳膊,赶紧解释:
“这事儿丽红知道。”
“学军给钱的时候,丽红就在旁边呢。”
“是他们两口子商量好了,一块儿给的。”
徐淑芬听了这话,这才松了口气。
她瞪了陈拙一眼,骂骂咧咧地说:
“那也得早说啊!”
“这么大的事儿,愣是瞒到现在。”
“要是丽红不知道,回头人家小两口吵起来,你咋收场?”
她说着,弯腰把地上的柴火捡起来:
“行了,海货的事儿我来收拾。”
“你先进屋吃饭去吧。”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娘,学军爱吃大虾。”
他说道:
“您多给他留几只。”
徐淑芬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拙就起了身。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口袋,把昨晚徐淑芬收拾好的东西装进去。
自留地的菜、土鸡蛋、还有那些海货,满满当当的一袋子。
徐淑芬在一旁看着,又叮嘱了几句。
“到了镇上,先去医院办正事儿。”
“办完了再去学军家。”
“别耽误了正经事儿。”
陈拙应了一声,背上布袋子,出了院门。
屯子口,袁老汉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手里还拄着根木棍。
“虎子,来了?”
他冲陈拙招了招手:
“走吧,趁早。”
两人并肩往白河镇的方向走去。
从马坡屯到白河镇,有二十多里路。
山路崎岖,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费劲儿得很。
陈拙和袁老汉一边走一边唠嗑。
袁老汉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得歇歇。
陈拙也不催他,就陪着他慢慢走。
“虎子啊。”
袁老汉喘了口气,开口说道:
“你这回从对岸带回来的海货,都是啥玩意儿?”
“大虾、乌贼、还有青花鱼。”
陈拙说道。
“乌贼?”
袁老汉眼睛一亮:
“那可是好东西。”
“晒干了,拿来炖肉,香得很。”
他咂摸了一下嘴:
“我年轻的时候,在大连待过一阵子。”
“那边的人爱吃海货,乌贼、鱿鱼、海参,啥都有。”
“可惜啊,后来回了东北,就再也没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