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峰边走,边往后头瞅了陈拙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虎子,这事儿吧……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挠了挠脑袋:
“我在屯子里待的时间长了,听老辈人说,咱们山里头的跑山人,在搬运石头方面,有些土法子。”
“我寻思着,你师父是老把头,你跟着学了这么些年,兴许……”
陈拙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国峰:
“张队长,你还真把我想成啥都能干的了?”
他摇了摇头:
“我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啥都明白,啥事儿都能解决啊。”
张国峰听了这话,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
他摆了摆手:
“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
“现在那个刘专家和孙教授,差点为了墓道里的石头吵起来。”
“我这也是实在没招儿了,才来找你。”
“你要是也没法子,那就当我没说。”
陈拙听了,沉默了片刻。
得。
都这么说了,还能咋办?
去看看吧。
“行。”
他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瞅瞅。”
“不保证有用啊。”
“有用没用的,先看了再说。”
张国峰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行!走!”
他拉着陈拙,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
……
两个人顺着山路,七拐八绕,往大墓那边走。
路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里头,有人在高声嚷嚷,有人在低声劝解。
听着就像是在吵架。
陈拙和张国峰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搭着几顶帆布帐篷,帐篷前头摆着一排木箱子。
箱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铲子、刷子、绳索、木楔……
这就是考古队的营地了。
此刻,营地中央站着两拨人。
一拨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这就是孙教授了。
另一拨人穿着灰色的工装,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身材精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唇薄薄的,看着就像是个精明人。
这是省地质局派来的刘专家。
此刻,两拨人正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老孙!你这是迂腐!”
刘专家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尖利: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三四千斤,你让人搬?”
“就算调一个排的战士来,也搬不动啊!”
“咱们带的工具有限,不用炸药,还能咋办?”
孙教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炸药?你说得倒轻巧!”
他指着刘专家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那墓道里头的壁画,那些砖雕、石刻,都是无价之宝?”
“你一炸,震波传过去,全得毁!”
“到时候,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负不起?”
刘专家冷笑了一声:
“那你负得起?”
“文物出不来,在里头烂掉,你负得起这个责?”
“你——”
孙教授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头直哆嗦。
眼瞅着两边就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候,张国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救兵来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噌的一下,不止是孙教授、刘专家,还有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拙身上。
陈拙眉梢微微一动。
他感受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疑惑的。
他放缓神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来。
刘专家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陈拙。
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稳。
“小同志。”
刘专家开口,目光有些惊疑不定:
“你……是不是见过血?”
这话一出口,营地里顿时安静下来。
寂静得有些可怕。
孙教授的心脏猛地一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其他几个年轻的考古队员,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见过血?
这话是啥意思?
陈拙看着这群被吓得不敢出气儿的教授、专家,心里头忽然来了几分恶趣味。
他故意点了点头。
“嗯。”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见过。”
刘专家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陈拙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看你这手,应该不只是见过血。”
他推测道:
“还沾过……大家伙的血吧?”
孙教授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队员的袖子,压低声音:
“老刘啊……我咋觉得,这五月的天,有点冷呢?”
那队员也是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陈拙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故意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孙教授,您这是想到啥了?”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是跑山人,平日里在山里头打猎。”
“当然见过血了。”
“手上不止沾过野猪、野鸡、兔子的血……”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马鹿、土球子,甚至黑瞎子的血。”
“您说的大家伙儿,是指这些吧?”
孙教授愣了一下。
旋即,他反应过来了。
所谓的“见过血”,是见过猎物的血。
所谓的“大家伙”,是大型猎物。
他讪讪地笑了笑,脸上有些发烫。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说呢……我就说嘛……”
旁边几个队员也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刘专家倒是没啥反应。
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着陈拙:
“你是跑山人?”
“嗯。”
陈拙点了点头。
“那你师父是……”
“赵振江。”
陈拙说道:
“马坡屯的老把头。”
刘专家“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恍然。
“难怪。”
他点了点头:
“赵老把头的名号,我也听过。”
孙教授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快步走到陈拙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同志,你既然是跑山人……”
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对于墓道里的那块大石头,你有没有啥法子?”
“跑山人在山里头行走,遇到挡路的石头,肯定有自己的土办法吧?”
陈拙想了想,摇了摇头。
“孙教授,我不敢打包票。”
他实话实说:
“我得先到现场瞅瞅,琢磨琢磨,再想办法。”
“要是有法子,我尽量帮忙。”
“要是实在没招儿,那我也没辙。”
“这是肯定的,这是肯定的。”
孙教授连连点头:
“小同志,你能来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他拉着陈拙往墓道那边走,嘴里头还在念叨: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啊。”
“这批文物太珍贵了,都是渤海国的东西,距今一千多年了。”
“你帮忙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尽可能不要破坏大墓本来的样子。”
“尤其是……”
他压低了声音,朝刘专家的方向努了努嘴:
“千万别用炸药。”
“那玩意儿一炸,啥都完了。”
陈拙点了点头,没吭声。
几个人顺着山坡往下走,朝墓道的方向去。
刘专家跟在后头,听着孙教授絮絮叨叨的,实在是忍不住了。
“老孙!”
他提高了嗓门: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这些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撇了撇嘴: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要我说,该炸的时候,还是得炸!”
“你胡说!”
孙教授回过头,瞪着他:
“炸了,文物咋办?”
“不炸,文物出不来,在里头烂掉咋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瞅着又要吵起来。
陈拙停下脚步。
他没理会身后的争吵,目光落在眼前的墓道上。
墓道是用青砖砌成的,两侧的砖墙上隐约可见一些斑驳的彩绘。
那彩绘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是些人物、花鸟的图案。
墓道的深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那里。
那石头足有一人多高,表面灰扑扑的,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石头把墓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在边上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那缝隙最多也就一尺来宽,人要想钻进去,得侧着身子、吸着肚子才行。
大件的东西,根本运不出来。
陈拙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一圈,又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石头底部。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谁身上带着干粮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
孙教授和刘专家都愣了一下。
“干粮?”
孙教授一脸茫然:
“要干粮干啥?”
“黄豆。”
陈拙站起身来:
“炒干的黄豆。”
“有没有?”
几个考古队员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队员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布袋子。
“我这儿有。”
他把布袋子递给陈拙:
“出门的时候,我娘给我装的,说是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炒得挺干的,嘎嘣脆。”
陈拙接过布袋子,掂了掂分量。
“不够。”
他说道:
“还有没有?”
其他几个队员也纷纷从兜里、挎包里掏出一些零碎的干粮。
有炒黄豆,有炒蚕豆,还有几把炒花生。
陈拙把这些东西都收了,掂了掂,估摸着有个两三斤。
“差不多够了。”
他把布袋子往腰上一别,又问道:
“谁有猪油?”
“猪油?”
众人更茫然了。
“我……我这儿有块肥肉。”
一个队员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用猪油煎过的,够不够油?”
陈拙接过来,打开油纸看了看。
那是一块煎得焦黄的肥肉,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
“行。”
他点了点头:
“还有没有撬棍?”
“有有有。”
张国峰连忙跑到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铁撬棍。
那撬棍有成年人手臂粗细,一头扁平,一头尖锐。
陈拙接过撬棍,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那块巨石跟前。
“你们都往后退退。”
他说道:
“别挡着路。”
众人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来。
陈拙蹲下身子,把撬棍的扁平一头插进石头底部的缝隙里。
他双手握住撬棍,腰身一沉,猛地往下一压。
“嘎吱——”
一声轻响。
那巨石的一角,被微微撬起了一丝。
只有几厘米的缝隙,勉强能伸进去一只手。
陈拙一手扶着撬棍,一手从腰间摸出那袋炒黄豆。
他把黄豆倒在手心里,又拿起那块肥肉,在黄豆上头来回抹了几下。
每一颗黄豆的表面,都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然后,他把这些黄豆往石头底下的缝隙里撒去。
“哗啦啦——”
黄豆滚进缝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陈拙又撬起石头的另一角,继续往里头撒黄豆。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等黄豆撒完,他把撬棍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走到巨石的侧面,双手抵住石头的表面。
“小同志,你这是要干啥?”
孙教授看得一头雾水:
“这石头少说也有三四千斤,你一个人能推得动?”
刘专家也皱起眉头:
“别逞能,伤着自己。”
陈拙没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微沉,双脚蹬地。
然后,用力一推。
“轰隆——”
那块巨石,竟然动了。
它像是长了脚一样,顺着墓道的方向,缓缓地滑了出去。
石头底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那是黄豆被碾压的声音。
涂了猪油的黄豆,就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滚珠。
几千斤的石头压在上头,摩擦力一下子就小了。
原本纹丝不动的巨石,此刻竟然像是滑在冰面上一样,轻飘飘地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