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耀星那话一出口,屋里头的气氛顿时就变了味儿。
周桂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收了,眼神冷冷地看了宋萍萍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谁都瞅得出来。
栓子更是气得小脸通红。
他“啪”地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赵耀星:
“那你别吃!”
“嫌乡下没好吃的,那你回城里去啊!”
“没人求着你来!”
赵耀星被这一嗓子给吓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头打转。
“哇——”
他扯着嗓子就哭了起来:
“娘!哥哥欺负我!”
宋萍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臊。
她伸手想去捂儿子的嘴,可赵耀星哭得正凶,根本不听她的。
赵兴国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皱着眉头,冲栓子喝道:
“栓子!你咋说话的呢?”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
“耀星是你弟弟。”
“当哥哥的,就该让着弟弟。”
“弟弟说错话了,你当哥哥的,就非得拿这点事儿上纲上线?”
栓子老大不乐意,心中像是憋着一口气。
凭啥?
凭啥弟弟说错话,挨骂的却是他?
凭啥他就得让着弟弟?
就因为弟弟是爹和后娘亲生的,他不是?
这个一冒出来,就在心底抹不去。
陈拙一直没吭声。
可听到赵兴国这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栓子。”
“过来,坐我这边。”
栓子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他“噌”地一下从赵兴国身边跳开,三两步跑到陈拙跟前,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那架势,好像陈拙才是他亲爹似的。
赵兴国的脸色顿时就僵住了。
周桂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
“当爹的没有当爹的样子。”
“难怪儿子都不亲近亲爹。”
赵兴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说不出口。
宋萍萍在旁边瞅着这一幕,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儿。
她想要发火呛声,可又不敢。
陈拙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虽然没看她,可她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娘……”
宋萍萍强挤出一个笑来:
“咱们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栓子好。”
她说道:
“这不是想帮忙把栓子弄到厂办的子弟小学去嘛。”
“那儿的老师教得好,条件也好。”
“栓子去了,肯定比在村小学强。”
她瞅了栓子一眼:
“栓子,你说是不是?”
“你也不想一辈子待在乡下吧?”
栓子坐在陈拙身边,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他挺起小胸脯,瞪着宋萍萍和赵兴国,大声道:
“我不去!”
“我就要在马坡屯读书。”
“我哪儿也不去!”
这话一出口,赵兴国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你说啥?”
他瞪着栓子:
“你知道你在说啥不?”
他的声音有些大了:
“马坡屯就一个小学。”
“你还能读一辈子?”
“读到死,也就是个小学毕业的文凭!”
“能有啥出息?”
他指了指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赵耀星:
“你瞅瞅你弟弟。”
“人家在厂办子弟小学念书,以后能考初中、考高中,甚至能考大学!”
“等到时候,耀星都是高中生了,你还是个小学毕业的。”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不是要闹笑话吗?”
栓子咬着牙,腮帮鼓鼓的。
他听出来了。
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拿他跟弟弟比。
是在说他不如弟弟。
是在说他没出息。
周桂花再也忍不住了。
她“砰”地一下拍在炕桌上,震得碗碟直响。
“赵兴国!”
“你有能耐啊?”
“一年四季难得回来一趟。”
“回来就知道吹胡子瞪眼。”
“孩子乐意在哪儿读书,就在哪儿读书!”
“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干啥?”
她指着赵兴国的鼻子:
“栓子在村小学读完,以后去镇上公社的初中念书。”
“屯子里的林老师、田知青、贾知青,教得不比别人差!”
“咋地?你现在出息了,就能瞅不起人?”
赵兴国被亲娘这一顿骂,脸上火辣辣的。
可他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道:
“娘,您想供栓子读书,也得有钱啊!”
他的语气有些冲:
“您在屯子里挣那几个工分,能值几个钱?”
“自个儿养活自个儿都难!”
“现在老来又找了个伴儿……”
“还想供栓子读书?”
“哪来的钱?”
这话一出口,屋里头顿时就静了。
周桂花的脸色铁青。
宋萍萍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曼殊坐在一旁,眉头紧皱,却也不好插嘴。
陈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就在这时候,老金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他慢慢地打开。
旧布里头,躺着一颗金灿灿的豆子。
那豆子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圆溜溜的,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老金把那豆子往炕桌上一放,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周桂花身后。
他那神情、那动作,分明是在说:
这不就是钱?
赵兴国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往那豆子看去。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
可等他凑近了仔细一瞅,脸色顿时就变了。
“金……金豆子?”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娘!你们哪弄来的?”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颗金豆子:
“这……这是真金?”
周桂花冷哼了一声。
“瘪犊子。”
她撇了撇嘴:
“出去了几年,就瞧不起咱这片山、这片土地了?”
“你以为咱们长白山是啥地方?”
“这山里头、水里头的好东西,多了去了!”
“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她指了指那颗金豆子:
“这玩意儿,在你眼里是稀罕物。”
“可在咱们山里人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
这话就是吹牛了,但是这老太太是真有金豆子。
就算知道她这会儿吹牛,赵兴国的嘴巴也忍不住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宋萍萍也愣住了。
她盯着那颗金豆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
金豆子啊!
这玩意儿,别说在城里了,就是在省城,也是顶尖儿的硬通货。
一颗这么大的金豆子,少说也值个十几二十块钱。
够她在食品厂干好几个月了。
“这……”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咋……咋弄来的?”
周桂花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陈拙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兴国哥。”
他说道:
“四大娘家里不缺钱。”
“至少也能吃个七分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兴国脸上:
“你在城里挣的那点工资,是不少。”
“可有钱也得能买着东西啊。”
“现在城里啥情况,你比我清楚。”
“有钱……怕是也买不着粮食吧?”
这话一出口,赵兴国和宋萍萍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拙说的是实话。
现在城里头粮食紧张,有钱都买不着东西。
食品厂的食堂,顿顿都是稀粥窝头,见不着几滴油星子。
他们两口子在城里,日子过得也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