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国峰的话,众人便是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罗易挤开围着的人群,走到到张国峰跟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张队长,省里的专家,啥时候能到?”
张国峰听了这话,咧嘴一笑:
“你急个啥?大概后天到。”
他顿了顿,咂摸了下嘴:
“不过,这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
“听人说,是挂靠在省博物馆的考古队专家。”
“正儿八经吃这碗饭的。”
罗易一听,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搓着手,恨不得现在就能跟那群考古队的专家凑在一块儿,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扒拉那些埋在土里的老物件儿。
“行了行了。”
张国峰摆了摆手:
“你小子也先别光顾着高兴。”
“这儿还得留人看着,不能出岔子。”
他说着,目光往陈拙那边瞟了一眼。
“虎子。”
张国峰走到陈拙跟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昨儿个这一折腾,耽搁了一宿。”
“你媳妇儿在家,怕是得担心坏了。”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
“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啥事儿。”
陈拙确实放心不下林曼殊。
昨儿个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
这一宿没回去,她一个人在家,指不定急成啥样了。
“成。”
陈拙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了。”
“有啥事儿,让人捎个话。”
“放心吧。”
张国峰摆了摆手:
“你赶紧走,别让你媳妇等急了,回头再埋怨我。”
陈拙朝他点点头,也没再多说,背起自个儿的褡裢,顺着山路往屯子里走去。
……
马坡屯。
村小学。
教室里头,朗朗的读书声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飘到了外头的操场上。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娃娃们的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像是一群小麻雀在枝头上叽叽喳喳。
林曼殊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大字。
“谁知盘中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学生:
“下一句是啥?”
“粒粒皆辛苦!”
娃娃们齐声回答。
林曼殊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她放下木棍:
“这节课就上到这儿。”
“下课。”
娃娃们“呼啦”一下站起来,像一群撒了欢的小兔子,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有的去撒尿,有的去抓蚂蚱,有的凑在一块儿拍洋画。
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林曼殊收拾了一下讲台上的粉笔盒和教案本,往办公室走去。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学校里头一间小土房。
屋里摆着两张破旧的木桌子,几把缺了腿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
墙角堆着一摞子课本,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曼殊刚在桌前坐下,就听见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就瞅见王晴晴站在门口。
这丫头今儿个穿了件新褂子,蓝底白花的棉布,虽然不是啥好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瞅着挺精神。
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脑后梳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还系着一根红发绳。
那红发绳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格外打眼。
只是这丫头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晴晴?”
林曼殊站起身来:
“咋了?”
王晴晴抿了抿嘴,走进办公室。
她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颗东西,递到林曼殊面前。
林曼殊低头一看。
是一颗水果糖。
表面用一层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上头印着几颗红红的果子,瞅着就甜。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供销社里头卖两分钱一颗,还不是啥时候都有。
“这是给我的?”
林曼殊有些意外。
王晴晴点了点头,小声道:
“林老师,给你吃。”
林曼殊没接。
她瞅着王晴晴红红的眼眶,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
今儿个是王晴晴她娘白寡妇二婚的日子。
这事儿,她来学校之前就听屯子里的人说了。
白寡妇招赘的男人,是个跛子。
姓李,叫李力,三十好几了,腿脚不利索,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直说不上媳妇儿。
白寡妇去镇上供销社的时候,俩人碰上了。
也不知道咋的,就看对眼了。
再加上白寡妇娘家那边,一直想着再把闺女卖一回,换几个钱花花。
白寡妇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干脆就跟这个李力凑到一块儿了。
不过好歹也算是有个男人顶门立户,她娘家那边也就不好再打她的主意了。
林曼殊伸出手,摸了摸王晴晴的脑袋。
“晴晴。”
她轻声问道:
“你那个……新爹,对你咋样?”
王晴晴低着头,抠着手指甲缝里的泥巴。
她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没叫那个男人爹,打心底里不认同,也就叫不出口。
可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人家对自己不好。
“他……”
王晴晴抬起头,小声道:
“他给了我两块钱。”
“说是让我自个儿买糖吃。”
她顿了顿,又道:
“还给我带了一根红发绳。”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摸到那根红发绳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翘。
只是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又消失了。
她咬住嘴唇,仰起头看着林曼殊,眼眶里头又蓄满了泪水。
“林老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不是……我娘的拖累?”
林曼殊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晴晴。”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王晴晴的眼睛:
“谁跟你说这话的?”
王晴晴没吭声。
可她那躲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曼殊心里头已经猜到了。
“是你姥家的人?”
她问道。
王晴晴还是没回答。
可她的眼泪,却“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我姥说……”
她抽噎着:
“我姥说,我娘要是不带着我,能找更好的男人。”
“说我是个赔钱货,拖累我娘了……”
林曼殊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阵发酸。
这话,她也听人说过。
屯子里那些长舌头的婆娘们,背地里啥话都说。
说白寡妇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
说王晴晴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她爹。
说母女俩是赔钱货,迟早要被王家撵出去。
这些话,林曼殊每回听了都气得不行。
可她也知道,这年头,寡妇带着闺女过日子,确实难。
难的不是吃穿,是人心。
“晴晴。”
林曼殊伸出手,轻轻擦掉王晴晴脸上的泪水。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姥家那些人,他们觉得好的,不一定是你娘觉得好的。”
“更不一定是对你娘好的。”
王晴晴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头满是疑惑。
林曼殊继续道:
“你娘要是真觉得你是拖累,她早就把你扔了。”
“可她没有。”
“她宁肯自个儿受苦,也要把你带在身边儿。”
“你说,这是为啥?”
王晴晴想了想,小声道:
“因为……我是她闺女?”
“对。”
林曼殊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她闺女。”
“在她眼里头,你比啥都重要。”
“比那些所谓的‘更好的男人’重要。”
“比那些闲言碎语重要。”
她顿了顿,又道:
“所以你不但不是她的拖累,而是她的宝贝疙瘩。”
王晴晴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只是哭泣中,脸上还带着几分笑,一抽一抽的。
“林老师……”
她抽噎着:
“我下课的时候,能问你问题不?”
“当然能。”
林曼殊笑着点了点头:
“啥时候都能。”
王晴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忽然挺起了小胸脯。
“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