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阵轻响。
那具坐得端端正正的尸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瞬间散架了。
玉片甲“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金面具也从脸上滑落,露出了底下一张干瘪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脸。
整具尸体,就这么倒在了棺材里,七零八落。
“果然。”
陈拙把木棍收了回来:
“就是个架子货。”
“筋腱一断,连坐都坐不住。”
墓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好半晌,方保国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哎……”
他把驳壳枪重新插回腰间:
“吓死老子了。”
“我还以为真诈尸了呢。”
“不是诈尸。”
张国峰这时候也走上前来,他盯着那具散架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拙同志说得对。”
“这是'尸体痉挛'的物理反应。”
他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裂的筋腱:
“你们看,这些筋腱都干透了,脆得跟树枝似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方保国的肩膀:
“老方,咱们是唯物主义者。”
“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僵尸。”
“所有的怪事儿,都能用科学解释。”
方保国讪讪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
“刚才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白毛呢?”
马二柱子从后头凑上来:
“那玉片上咋会长白毛?”
张国峰看了看那些散落在棺材里的玉片。
那些玉片之间的丝线上,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绒毛。
只不过现在,那些绒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蓬松了,变得干瘪、稀疏。
“这不是毛。”
他说道:
“是霉菌。”
“霉菌?”
“嗯。”
张国峰点了点头:
“你们看这丝线,在地下潮湿环境里泡了上千年,上头长满了白色的霉菌。”
“那些霉菌的菌丝原本是趴着的,因为墓室里湿度高。”
“刚才咱们把门打开,干燥的空气涌进来,再加上汽灯的热气一烘……”
“那些菌丝一下子脱水,全炸开了。”
“就像蒲公英被风吹一样。”
“所以看起来像是突然长出了白毛。”
他指了指那些变得干瘪的绒毛:
“你们看,现在它们都蔫儿了。”
“因为水分已经蒸发完了。”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马二柱子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是白毛僵尸呢。”
“啥白毛僵尸。”
张国峰哼了一声:
“那都是封建迷信。”
他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老关头:
“老人家,还跪着干啥呢?起来吧。”
“没有僵尸,也没有白凶。”
“都是物理反应。”
老关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讪讪的。
他走到棺材跟前,看了看那具散架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干瘪的白色绒毛。
“嘿……”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还真是……”
“我这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头回见这种事儿。”
“差点儿吓出毛病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想要点上一锅。
“别抽烟!”
张国峰赶紧制止:
“墓室里头空气不好,不能见明火。”
老关头讪讪地把烟袋又揣了回去。
“行行行……不抽不抽。”
……
虚惊一场之后,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具尸体和陪葬品上。
张国峰蹲在棺材边上,仔细打量着那些散落的玉片。
“这玉片甲……”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电筒照着其中一片:
“做工太精细了。”
“你们看,每一片都磨得薄如蝉翼,四角还打了小孔,用丝线串起来。”
“这得耗费多少人工?”
老关头也凑了过来。
他盯着那些玉片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这是顶级的和田玉。”
“油脂感强,颜色匀净。”
“光这一身玉片甲,就得值老鼻子钱了。”
他又看了看那张掉落的金面具:
“这面具……”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
“别动!”
张国峰一把拉住他:
“别用手碰!”
“手上有汗,汗里头有盐分,会腐蚀金属。”
“啊?”
老关头愣了一下:
“金子还能腐蚀?”
“当然能。”
张国峰说道:
“这金面具在地底下埋了上千年,表面的状态很脆弱。”
“直接用手拿,手汗里的盐分会留在上头,时间长了就会起斑。”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纱布:
“用这个垫着拿。”
老关头接过纱布,裹在手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金面具捧了起来。
面具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薄得能透光。
五官雕刻得极为精细,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这手艺……”
老关头啧啧称叹:
“绝了。”
“薄成这样,还能雕得这么细。”
“搁在现在,也是顶尖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活儿。”
张国峰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又翻出一个木盒子。
那盒子是地质队装标本用的,里头垫着干燥的草纸。
“先把面具放进去。”
他说道:
“回头交给省博物馆的专家处理。”
老关头把金面具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又盖上了盖子。
“还有这些。”
张国峰指着墓室四周的壁龛:
“壁龛里的东西,也得一样一样清点。”
“但现在不能动。”
“咱们没有专业的工具和设备,动了容易损坏。”
“先记录下来,等省里的人来了再说。”
众人点了点头。
罗易已经拿着纸笔,开始记录壁龛里的陪葬品了。
“这个是……”
他举着手电筒,照着其中一个壁龛:
“玉雕?”
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饰件。
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玉面上雕刻着一只猛禽,正俯冲下来,利爪抓着一只天鹅的脑袋。
雕工极其精细,鹰的羽毛、天鹅挣扎的姿态,都栩栩如生。
“春水玉。”
老关头在旁边说道:
“海东青啄天鹅脑。”
“春水秋山,这是老时候北边民族的图腾。”
他凑近了看:
“这玉的油脂感,啧啧……”
“顶级的和田羊脂玉。”
“光这一件,就是无价之宝。”
罗易在本子上记录着:
“春水玉饰件一件,海东青啄天鹅纹……”
另一边,方保国也在清点其他壁龛里的东西。
“这儿有个铜像。”
他说道:
“金灿灿的。”
陈拙走过去看了看。
那是一尊巴掌高的佛像。
铜质的底子,外面鎏着一层金,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有意思的是,那佛像不是一尊,而是两尊。
两尊佛像并排坐着,姿态相同,神情相同。
“二佛并坐。”
老关头又凑了过来:
“渤海国信佛,这是他们的特色。”
“两尊佛坐在一块儿,叫'释迦多宝'。”
他指了指佛像底座上的莲花纹:
“你们看这莲花瓣,一片一片的,雕得多细。”
“这鎏金的手艺,也是一绝。”
“上千年了,还是亮锃锃的。”
方保国把佛像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木盒里。
“还有这些。”
张国峰指着墓室角落里的一堆东西:
“漆器,还有丝绸。”
众人走过去看。
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漆盒子。
那些漆盒子原本应该是描金绘彩的,如今漆皮大部分都剥落了,只在边角处还残留着一些螺钿的碎片。
螺钿就是贝壳片,镶嵌在漆器上头,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漆盒子旁边,还有一堆黑灰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烧焦的棉絮,又像是朽烂的破布。
“这是丝绸?”
马二柱子凑过来看了看:
“咋成这样了?”
“碳化了。”
张国峰说道:
“丝绸在地底下埋了上千年,早就氧化碳化了。”
“稍微有点风吹过,就会粉碎。”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下。
“别动!”
老关头赶紧拦住他: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碰一下就碎了,啥都留不下。”
他想了想:
“得喷水。”
“喷水?”
“保湿。”
老关头解释道:
“这丝绸在地底下的时候,是湿漉漉的。”
“现在一出土,遇到干燥空气,就会迅速氧化、粉碎。”
“得不停地往上头喷水雾,保持它出土时的湿度。”
“然后用湿润的草纸一层一层裹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
“你们有没有喷壶?”
方保国愣了一下:
“喷壶?”
“有。”
罗易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铁皮喷壶:
“这是喷矿石样本用的。”
“行,就用这个。”
老关头接过喷壶,拧开盖子看了看。
里头还有半壶水。
他走到那堆碳化的丝绸跟前,对着它轻轻地喷了几下。
“滋滋——”
细密的水雾落在丝绸上,那些原本干巴巴的纤维,似乎舒展了一些。
“就这么喷着。”
老关头说道:
“喷完了用湿草纸包起来。”
“外面再裹一层塑料纸。”
“塑料纸?”
方保国挠了挠头:
“咱们有那玩意儿吗?”
“我包袱里有。”
张国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卷薄薄的透明薄膜:
“这是省里发的,包裹重要标本用的。”
“金贵着呢,平时我都不舍得用。”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老关头负责喷水保湿。
罗易负责裁剪草纸。
方保国负责裹塑料纸。
张国峰则继续记录壁龛里的其他陪葬品。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那些脆弱的丝绸和漆器都包裹好了。
“行了。”
张国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
“今儿个先到这儿。”
“这墓室里的东西太多太重要,咱们不能乱动。”
“得等省里的专家来了,再做进一步处理。”
他看了看众人:
“现在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留人轮流值班,不能让这墓被人给祸害了。”
众人点了点头。
一行人顺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墓口的时候,陈拙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