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场院回来的路上,陈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都是公社下发的奖励。
白面、棒子面、布匹、还有几斤红糖。
徐淑芬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地往他脸上瞅一眼。
“虎子,你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脸都黑了一圈儿。”
“海上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嘛。”
陈拙笑了笑:
“没事儿,娘,壮实着呢。”
何翠凤老太太走在后头,腿脚没那么利索,但精神头不错。
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自个儿的大孙子。
“虎子,这趟出海,遭罪没?”
陈拙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
“奶,啥遭罪不遭罪的。”
“天天有鱼吃,有肉吃,比在家还滋润呢。”
“净瞎说。”
何翠凤哼了一声:
“大海上颠簸得厉害,哪有那么好受?”
“当我老太婆没出过门呢?”
林曼殊走在陈拙另一侧,手里也帮着拎了个布包。
她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陈拙脸上瞟。
“真没啥。”
陈拙笑着说:
“这趟出海,顺利得很。”
“你们不知道,那大海可宽敞了。”
“一眼望不到边儿,水天一色的。”
“海里头的鱼,那叫一个多。”
“一网下去,捞上来小半船。”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着:
“还有那姥鲨,个头老大了。”
“比咱们屯子里最大的牛车还长。”
“躺在甲板上,尾巴都耷拉到水里头去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说起捕鱼的时候,净挑那些有意思的事儿讲。
什么海鸥抢鱼吃啦,什么章鱼往人身上喷墨啦,什么大伙儿在船上比赛吃鱼啦……
说得绘声绘色的,跟讲故事似的。
可徐淑芬听着听着,眼眶却红了。
“傻小子……”
她低声嘟囔着:
“还跟我说轻巧话。”
“大海上多危险,当我不知道呢?”
何翠凤老太太也叹了口气。
“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
她摇了摇头:
“跟他爹一个德性。”
林曼殊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
回到家,陈拙把东西放下。
院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就隔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柴火垛上跳来跳去。
“娘,奶,曼殊。”
陈拙回过头,看着三个女人:
“你们先别进屋。”
“咋了?”
徐淑芬愣了一下。
“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陈拙笑了笑,从贴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包得严严实实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哎呀!”
徐淑芬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油纸里头,躺着四串珠子。
那珠子是深红色的,圆溜溜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红得发黑,又透着一股子亮。
跟凝固的血似的,又跟燃烧的火焰似的。
“这是……”
何翠凤老太太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
“珊瑚?”
“对,奶。”
陈拙把四串珠子摊开:
“赤金柳珊瑚,这趟出海捞着的。”
“公社那边私下里分给咱家的。”
“一共四串,奶一串,娘一串,曼殊一串。”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
“还剩一串,留给往后的闺女。”
林曼殊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谁……谁说要生闺女了……”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徐淑芬接过一串珊瑚手串,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值钱不?”
“值钱。”
陈拙点了点头:
“比黄金还值钱。”
“好好收着,别让外人瞅见了。”
“哎呦,这可使不得……”
徐淑芬赶紧要往回递:
“这么金贵的东西,我戴啥呀。”
“给曼殊戴,她年轻,戴着好看。”
“娘,这是给您的。”
陈拙把珠子又塞回她手里:
“曼殊有曼殊的那份儿。”
“您就收着吧。”
何翠凤老太太也接过自个儿那份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东西……”
她把珠串贴在脸上,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真是好东西……”
“还有呢。”
陈拙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小块灰褐色的东西。
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看着像是风干的树皮。
但一股奇特的香味儿,却从布包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儿很淡,却很持久。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
闻一下,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啥?”
徐淑芬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
“龙涎香。”
陈拙说道:
“这趟出海,在一头抹香鲸肚子里找着的。”
“公社那边分给咱家的,虽然不大,但也是个稀罕物件儿。”
“龙涎香?!”
何翠凤老太太一听这三个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块灰褐色的东西:
“这……这可是龙涎香?!”
“是。”
陈拙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爷……”
何翠凤老太太的手都有些发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龙涎香这东西,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据说那是抹香鲸肚子里的宝贝,价比黄金,是皇帝老儿才能用的东西。
“淑芬呐。”
她一把拉住徐淑芬的手:
“我就说我大孙子是个有福气的人吧!”
“你瞅瞅,你瞅瞅。”
“龙涎香都能弄回来!”
“那以前的皇帝,都没我大孙子有本事!”
她越说越激动:
“你瞅瞅我大孙子那耳朵,大不大?”
“那耳垂子,又厚又大的。”
“老话说得好,耳大有福。”
“以前的皇帝都没我大孙子耳朵大!”
徐淑芬听得哭笑不得。
“娘,您这都说的啥呀……”
“皇帝耳朵大不大,跟咱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
何翠凤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我大孙子有福气,那不是明摆着的嘛!”
林曼殊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她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奶奶说得对。”
她轻声说:
“这都是奶奶和娘平日里做好事积的福。”
“所以陈大哥才有这样的好福气。”
“奶奶和娘也有功劳呢。”
何翠凤老太太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
“还是曼殊会说话。”
她拉着林曼殊的手:
“我就说我大孙子眼光好。”
“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儿,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曼殊的脸又红了。
“奶奶……”
几个人正说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