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了?”
顾水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徐书记哈哈一笑,伸手在顾水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顾水生,你还不知道吧?”
他往后头的嘎斯车一指:
“这回陈拙他们去对岸捕鱼,给国家立了大功!”
“上头特批了一批奖励物资,专门拨给你们几个屯子。”
“粮食、布匹、油盐……都有!”
“够你们撑过这个春天,不用再担心青黄不接闹春荒了!”
这话一出口,场院里顿时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就像开了锅的水似的,“嗡”的一声炸开了。
“啥?粮食?”
“徐书记,您说的是真的?”
“我的老天爷,还有布匹?”
“这下子可不愁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顾水生站在那儿,脑子还有些懵。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徐书记,这……这可是真的?”
“我骗你干啥?”
徐书记笑着摆了摆手:
“不信你自个儿看。”
他往后头一招手。
几个穿军装的战士跳下嘎斯车,开始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的粮食,一捆捆的布匹,还有装在木箱子里的油盐酱醋……
堆在场院中央,跟小山似的。
众人瞪大了眼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
“白面!”
有人眼尖,认出了粮食袋子上的字:
“是白面!”
“还有棒子面!”
“我的乖乖,这得有多少斤?”
“布匹也有!灰的、蓝的、藏青的……”
“还有盐!那可是细盐!”
人群里一片哗然。
这些东西,平日里可都是紧俏货。
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这会儿一下子摆在眼前,大伙儿都看傻了。
黄二癞子挤在人群里,脖子抻得跟鹅似的。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着那些粮食袋子,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白面……”
他喃喃道:
“这得是多少斤白面啊……”
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伸出一只手,想摸摸那粮食袋子。
手指头刚碰上麻布袋子——
“啪!”
一声脆响。
黄二癞子的手背上挨了一下,疼得他“哎呦”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
“谁?”
他回过头,正对上王如四那张黑沉沉的脸。
老支书手里攥着旱烟袋锅子,眼睛瞪得溜圆。
“二癞子,你手欠啥呢?”
他没好气地瞪着黄二癞子:
“这是公家的东西,你摸啥摸?”
“等分下来,该你的少不了你。”
“不该你的,你也别惦记!”
黄二癞子讪讪地笑了笑,缩了缩脖子。
“四叔,我就是……就是瞅瞅……”
“瞅啥瞅?”
王如四哼了一声:
“有那工夫瞅粮食,不如琢磨琢磨咋多干点活儿。”
“整天游手好闲的,一点正事儿都不干。”
“也不看看人家虎子,比你小好几岁,人家干的都是啥事儿?”
“你呢?就知道偷奸耍滑,净整些没用的。”
黄二癞子被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敢,只能低着头嘟囔:
“知道了,老支书……”
……
另一边。
郑宝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是黑瞎子沟的老支书,也是郑大炮的叔叔。
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了谭文身上。
谭文还站在场院边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郑宝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谭同志。”
他开口道,语气不冷不热的:
“这儿接下来就是咱们屯子里的事儿了。”
“你……还是先回去吧。”
谭文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郑宝田却不给他机会,直接把话说完了:
“你跟秀秀的事儿……也打住吧。”
“年轻人过日子,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
“既然不合适,那就趁早散了。”
“拖拖拉拉的,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往谭文的袖子瞟了一眼:
“至于钱的事儿……”
郑宝田扭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大炮!”
“过来。”
郑大炮正站在人群里,跟几个老乡吹嘘出海的见闻呢。
一听叔叔喊他,赶紧挤出来。
“叔,啥事儿?”
“把那五十块钱还了!”
郑宝田瞪了他一眼:
“当初借人家的,拖到现在还不还。”
“这都叫啥事儿?”
“丢不丢人?”
郑大炮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叔,这不是……这不是刚回来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兜里掏钱。
裤兜、袄兜、里面的贴身口袋……
翻来覆去地掏,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数了数,四十五块。
差了五块。
“嘿……”
郑大炮挠了挠脑袋,一脸尴尬:
“刚好差五块。”
他扭头往人群里瞅了瞅,一眼就看见了陈拙。
“虎子!”
他冲陈拙招了招手:
“借我五块钱,急用。”
陈拙从人群里走过来,听他一说,摸了摸自个儿的兜。
空的。
出门的时候光顾着收拾东西了,钱票都没带。
“我身上没钱。”
他说:
“等会儿……”
话没说完,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
是林曼殊。
她走到陈拙身边,从袄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手绢,里头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给。”
她把五块钱递给陈拙,声音轻轻的:
“我这儿有。”
陈拙接过钱,看了她一眼。
林曼殊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没说话。
陈拙笑了笑,把钱递给郑大炮。
郑大炮接过去,凑够了五十块,递到谭文跟前。
“谭同志,数数。”
他咧着嘴说:
“十张小团结,一分不差。”
谭文的脸色难看得很。
他盯着那十张五块面额的钞票,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他自认为精明,没想到却被郑大炮这个大老粗给耍了。
之前装穷哭惨,说什么家里揭不开锅,还得靠秀秀的工资补贴。
结果呢?
人家出海一趟,立功受奖,风光得很。
那哪里是穷人家?
分明是他谭文看走了眼。
谭文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五十块钱。
“郑叔。”
他挤出一丝笑容:
“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迈步往屯子外头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呀,小林老师,你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咋地,虎子这后生,那是真能耐!”
“小林老师,你这是嫁对人了。”
那声音是屯子里的老娘们儿,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谭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就见陈拙和林曼殊站在一块儿。
陈拙个子高,身板结实,脸庞黑黢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
可那媳妇儿……
谭文的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林曼殊肌肤白净,眉眼清秀,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南方口音,软绵绵的。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泓秋水。
就算穿着件鹅黄碎花的外套,也遮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谭文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他是大学生,在钢厂当科长,论条件比陈拙强出不知道多少。
可人家陈拙呢?
一个乡下的土小子,又是跑山打猎,又是下海捕鱼。
如今公社书记亲自来给他颁奖。
媳妇儿还是个大学生,说话轻声细语的,比他的前头那个强多了。
人比人,气死人。
谭文不想再看了。
他攥紧手里的五十块钱,加快脚步往外走。
黄二癞子站在人群边上,目送着谭文离开,嘴里嘀嘀咕咕的:
“啧啧,虎子这小子,还真是有福气。”
“出海打鱼能立功,家里还有这么个大学生媳妇儿……”
“你瞅瞅人家林老师,说话跟唱歌似的,软绵绵的。”
“哪像咱屯子里这些老娘们儿,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他正嘀咕着,旁边的孙翠娥听见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黄二癞子,你又在那儿胡咧咧啥呢?”
“你这辈子能娶上媳妇儿就不错了,还嫌人家嗓门大?”
“我看你是欠收拾!”
黄二癞子抱着脑袋,一溜烟儿跑了。
……
谭文的身影消失在了屯口。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锵——”
一阵锣鼓声忽然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
场院中央,几面大鼓敲得震天响。
十来个扭秧歌的男男女女,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攥着扇子,已经列好了队。
“扭秧歌喽!”
有人喊了一嗓子。
“还有颁奖!”
“快看快看,徐书记要颁奖了……”
人群呼啦啦地往场院中央涌去。
谭文刚走到屯口,听见身后的锣鼓声,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回过头,往场院那边望去。
就见人群中间,徐书记站在一张木桌后头。
桌上摆着几个红绸布包着的盒子,还有几朵大红花。
“乡亲们!”
徐书记扬起嗓子:
“静一静!”
锣鼓声停了。
人群也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徐书记。
“这回,陈拙同志带领咱们长白山的乡亲们,去对岸完成了国家交代的重要任务。”
徐书记的声音洪亮:
“他们冒着风险,在大海上拼搏了十几天。”
“捕获了大量珍贵的海产,为国家换回了急需的物资。”
“这份功劳,上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红绸布包着的盒子:
“现在,我宣布——”
“授予陈拙同志,二等功勋章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