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
场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二等功?!”
“我的乖乖!”
“虎子立了二等功?!”
“那可是二等功啊!”
人群里一片哗然。
二等功是啥概念?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的。
在部队里,立了二等功,那就是英雄。
回乡之后,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陈拙一个乡下的后生,居然能得二等功?
这也太了不得了!
徐书记招了招手:
“陈拙同志,上前领奖。”
陈拙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步子稳稳当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走到徐书记跟前,他立正站好。
徐书记亲手把勋章挂在他胸前,又给他戴上一朵大红花。
“陈拙同志。”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好样的!”
“以后继续为国家、为人民做贡献!”
“是。”
陈拙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勋章。
那勋章是铜的,圆圆的,上头刻着五角星和麦穗。
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哎呦喂,咱们马坡屯可是出了个大英雄!”
“二等功啊,这老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我回头可得朝自家祖坟拜拜,咋的就老陈家的祖宗保佑人家虎子呢?”
“你可拉倒吧!就你家那熊样,你还是赶紧把祖坟给迁了。”
徐淑芬站在人群里,眼眶都红了。
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
“这臭小子……”
旁边的何翠凤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几个老太太围着她,一个劲儿地夸:
“老嫂子,你可真有福气!”
“虎子这孩子,打小就看着是个有出息的。”
“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出息!”
“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何翠凤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托大伙儿的福,托大伙儿的福……”
另一边。
孙翠娥挤到林曼殊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林老师,你可真有福气啊!”
“找了个虎子这样的能耐男人。”
“又会打猎,又会捕鱼,现在还立了二等功。”
“这十里八乡的,你还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曼殊的脸微微红了红。
“嫂子,您过奖了……”
“啥过奖不过奖的,这是实话!”
孙翠娥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们小两口成亲这么久,连红脸都没红过一回?”
“这可不容易,我和我家那口子,隔三差五就得闹一顿。”
“你们是咋做到的?”
林曼殊的脸更红了。
“没……没啥……”
“就是……就是互相体谅……”
孙翠娥“嘿嘿”笑了两声,冲着林曼殊挤眉弄眼,一副我啥都懂的样子:
“行,不逗你了。”
“赶紧瞅瞅,徐书记还在颁奖呢。”
……
场院中央。
徐书记又拿起了几个红绸布盒子。
“下面,宣布三等功获得者名单。”
他打开手里的一张纸,念了起来:
“郑大炮同志——”
“孙彪同志——”
“李建业同志——”
“……”
“以上同志,各授予三等功勋章一枚!”
“请上前领奖!”
郑大炮一听自个儿的大名,顿时就乐了。
他挺起胸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徐书记,俺来了!”
他咧着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徐书记给他挂上勋章,又给他戴上大红花。
郑大炮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勋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等功……”
他喃喃道:
“俺郑大炮也有三等功了……”
孙彪也走上前去,领了自个儿的勋章。
他没有郑大炮那么张扬,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谢谢徐书记。”
李建业走得最慢。
他站在徐书记面前,接过勋章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
三等功。
他李建业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得三等功。
“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组织……”
……
颁奖仪式结束后,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秧歌队扭了起来,场院里一片欢腾。
谭文站在屯口,远远地看着那热闹的场面。
他看见陈拙胸前挂着的二等功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见郑大炮咧着大嘴,跟旁边的人显摆着自个儿的三等功。
他看见林曼殊站在陈拙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谭文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扶住旁边的一棵老榆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二等功。
三等功。
他谭文是钢厂的科长,大学生,城里人。
可他一辈子都没摸过勋章的边儿。
而这些乡下的土老帽儿……
谭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人群渐渐散去。
李建业独自站在场院边上,手里攥着那枚三等功勋章。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
铜的勋章,不大,也就比铜钱大一圈儿。
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建业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建业回过头。
是陈拙。
“虎子。”
他把勋章攥紧了:
“你咋还没回家?”
陈拙走到他跟前,笑了笑。
“瞅你站在这儿,过来看看。”
李建业沉默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是反复了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
“虎子。”
他的声音有些涩:
“有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头。”
“今儿个趁着这机会,我想跟你说说。”
陈拙点了点头:
“你说。”
李建业深吸一口气。
“你师父赵振江,对我有恩。”
他说:
“当年我刚开始跑山的时候,啥也不懂。”
“是你师父从黑瞎子口中救了我一命。”
“没有他,我李建业早就死在山里头了。”
他顿了顿,又说:
“因为这份恩情,我对你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可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心里头,我对你还是有些埋怨。”
陈拙没吭声,静静地听着。
“还记得蛤蟆塘那回不?”
李建业抬起头,看着陈拙:
“我好不容易找着那个野塘子,想捉几只蛤蟆换点钱。”
“结果你跑来,拦着不让我捉。”
“说什么不能涸泽而渔,要给人家留后……”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我的面子。”
他苦笑了一声:
“我李建业脸皮薄,心眼儿小。”
“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陈拙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建业哥。”
他开口道:
“那回的事儿,是我说话冲了点。”
“但我说的道理,不是瞎说的。”
“跑山这行当,靠的是山。”
“山要是没了,咱们吃啥喝啥?”
李建业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
“以前我不懂,觉得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可这回出海……”
他看了看手里的勋章:
“沾了你的光,我得了三等功。”
“我李建业是个什么东西,我自个儿清楚。”
“要不是跟着你,我哪能有这份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
“虎子,以前的事儿,我认了。”
“是我李建业小肚鸡肠,跟你计较。”
“从今往后……”
他抬起头,直视着陈拙的眼睛:
“跑山的规矩,我会守。”
“不做绝户的事儿。”
“不就是给后辈儿留条活路吗?”
“这事儿还不简单?”
他说完,自个儿都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行了。”
他摆了摆手:
“我先回了。”
“这些话,憋在心里头好些日子了。”
“今儿个说出来,敞亮。”
他转过身,大步往屯子外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虎子。”
“嗯?”
“你媳妇儿不错。”
李建业咧嘴笑了笑:
“好好待人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胸前的勋章。
二等功。
沉甸甸的。
“虎子。”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是林曼殊。
她走到陈拙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吧。”
她轻声说。
陈拙回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走。”
他笑了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