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隔壁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
“哐当——”
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紧接着,冯萍花那尖利的嗓子就响了起来。
“王金宝!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你瞅瞅人家虎子,再瞅瞅你!”
“人家虎子比你大两三岁,都立了二等功了!”
“你呢?整天在家里混吃等死的!”
“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媳妇儿都找不着!”
“你丢不丢人?!”
“啊?!”
“我咋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那骂声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还夹杂着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
院子里,陈拙几个人面面相觑。
徐淑芬撇了撇嘴,没说话。
何翠凤老太太“哼”了一声:
“又开始了。”
“这老王家的,以前还惯着儿子,如今是儿子大了,愈发看不惯了,三天不骂儿子就浑身难受。”
林曼殊抿着嘴,忍着笑。
“行了,进屋吧。”
徐淑芬招呼着大伙儿:
“虎子刚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我早上就和好了面,就等着他回来呢。”
……
进了屋,炕上暖洋洋的。
徐淑芬早就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浑身都舒坦。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从灶房端出一个大海碗来。
碗里是满满一碗面条。
面条白生生的,上头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葱花点缀其间,油汪汪、香喷喷的。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来,虎子。”
徐淑芬把碗往他面前一放:
“上车饺子,下车面。”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吃碗面。”
陈拙看着那碗面条,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没说啥,接过筷子,埋头就吃。
面条筋道,是娘自个儿擀的手擀面。
汤头鲜,放了虾皮和紫菜,还点了几滴香油。
荷包蛋煎得刚刚好,外头焦脆,里头嫩滑,一口咬下去,蛋黄流了出来,拌着面条吃,香得不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徐淑芬在旁边看着,嘴上嫌弃,眼里头却带着笑。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炕头上,也眯着眼睛看着大孙子吃饭。
“多吃点。”
她说:
“出海这些日子,肯定没吃好。”
“在家好好补补。”
林曼殊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两根竹签子,正在打毛线。
那毛线是藏青色的,又细又软。
是徐淑芬特意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说是给她织件毛衣,坐月子的时候穿。
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挑着线,时不时地往陈拙那边瞟一眼。
陈拙吃面的时候,三个女人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最近屯子里发生的事儿。
“对了,虎子。”
徐淑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你不在这段日子,屯子里可发生了不少事儿。”
“啥事儿?”
陈拙抬起头,面条还塞在嘴里。
“白寡妇那边。”
徐淑芬压低了声音:
“她娘家人来闹腾了好几回。”
“非要给她说个瘸腿老鳏夫嫁了。”
“白寡妇不干,今儿个刚开口说她要招赘。”
“这要是她娘家那帮人知道了,可不得气坏了。”
徐淑芬撇了撇嘴:
“白寡妇那脾气,咱又不是不知道。”
“真要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看啊,他娘家就是瞎折腾。”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说啥。
女人家的事情,他不好多说。
尤其这事还是关于寡妇的事。
“还有。”
徐淑芬又说:
“镇上医院那边,有两个人来找过你。”
“就是医院制剂房的郭师傅和妇产科的关医生。”
“他们说想跟你继续商量,跟医院合作收购药材的事儿。”
“让你回来以后,去镇上找他们一趟。”
陈拙心里头一动。
郭守一和关素云,他都认识。
之前给陈虹送石蜜的时候,就是郭师傅帮忙炮制的。
关医生更不用说了,林曼殊产检的时候,就是她给看的。
这两人找他,八成是想为了上次说的,公对公,建立个长期的药材供应渠道。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等忙完这阵子,我去镇上一趟。”
“还有呢。”
徐淑芬继续说:
“附近屯子里的跑山人,也来找过你好几回。”
“说是想跟你商量收购药材的事儿。”
“因为你不在,就先走了。”
“说等你回来再说。”
陈拙听着,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行,我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何翠凤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嘴。
“虎子,还有一件事儿。”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
“差点忘了跟你说。”
“啥事儿,奶?”
“前些日子,有个二道沟子来的汉子找你。”
何翠凤老太太回忆着:
“姓马,长得黑黢黢的,说话嗓门挺大。”
“他说啥了?”
“他说在山里头发现了死人花。”
何翠凤老太太皱了皱眉:
“说那地方有古怪。”
“让你有空去瞅瞅。”
“死人花?”
陈拙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死人花。
这名字,他可太熟了。
那东西也叫水晶兰,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腐生植物。
通体洁白如玉,晶莹剔透,没有一片绿叶。
长得跟水晶雕出来的似的,精致得不像是活物。
但这东西有个邪性。
一旦被人的手指碰了,或者见了光,就会瞬间变成漆黑色。
跟焦炭似的,枯萎得不成样子。
更邪门儿的是,这玩意儿只长在死人埋过的地方。
它不吸阳光,吸的是地底下的腐气。
老山民都管它叫“死人花”,说是不吉利的东西,轻易不能碰。
“那汉子还说啥了?”
陈拙追问道。
何翠凤老太太想了想,努力回忆着:
“他说……那死人花长得古怪。”
“古怪?咋古怪?”
“太整齐了。”
老太太比划着:
“他说那一圈死人花,刚好围成了一个大圈儿。”
“圆溜溜的,直径差不多十来米。”
“跟人用圆规画出来的似的。”
“一圈白花花的,看着跟一条白色的带子似的。”
陈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死人花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这可太不正常了。
水晶兰这种植物,生长是随机的。
哪儿有腐殖质,它就往哪儿长。
东一簇西一簇的,没有规律可言。
能长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完美圆形……
这要么是人为的,要么就是……
“还有呢?”
他问道。
“还有……”
何翠凤老太太又想了想:
“他说那地方是个回风兜。”
“回风兜?”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风兜。
这是山里头的老话。
指的是那种三面环山、一面开口的地形。
风吹进去,出不来,在里头打转。
这种地方,最是邪门儿。
老辈人说,回风兜是聚阴气的地方。
死人埋在这种地方,魂魄散不出去,会生出古怪来。
死人花加上回风兜……
陈拙的心里头,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那地方,怕是不简单。
“奶,那汉子还说别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