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记分员,大伙儿在地里头瞎咧咧,你咋不管?”
“记分员是干啥的?不光是记工分,还得管纪律!”
“就知道和稀泥,这记分员你还想不想当了?”
黄仁民的脸涨得通红。
“大队长,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
顾水生摆了摆手:
“都给我好好干活,再让我听见谁瞎咧咧,扣工分!”
众人一听,都老实了。
扣工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工分就是一个工分,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差一分都不行。
……
地里头安静下来了。
顾水生站在地头上,又抽了袋烟。
他心里头还在琢磨白寡妇的事儿。
这女人也是命苦。
男人死了,娘家人又不是东西。
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要是再被娘家人逼着嫁给什么瘸腿老鳏夫……
他叹了口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队长。”
赵福禄又凑过来:
“我想起个事儿。”
“啥事儿?”
“虎子他们……啥时候回来?”
顾水生愣了一下:
“虎子?”
“对啊。”
赵福禄往南边努了努嘴:
“他们出海打鱼,都走了快大半个月了吧?”
“这还没回来呢?”
顾水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差不多该回来了。”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忍不住说了一嘴:
“诶,大队长,你说虎子他们这趟出海,也不知道能打多少鱼回来啊。”
顾水生瞪了说话那人一眼:
“虎子他们这趟出海,那是有任务的。”
“国家任务,懂不?”
“打鱼是其次,关键是给国家办事儿。”
“他们能去,就已经是给咱们屯子争光了。”
“打多少鱼回来,那都是其次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别瞎琢磨。”
“虎子他们回来了,谁也不准说三道四的。”
“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说虎子他们打的鱼少、拖了国家后腿……”
“我扒了他的皮!”
说话那人被他这一顿训,脸上有些讪讪,连忙点头:
“大队长,你放心。”
“虎子能去海上,那是给咱们屯子长脸的事儿。”
“我们哪能说他的闲话?”
“这话可是你说的。”
顾水生哼了一声:
“回头虎子他们回来了,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客气点。”
“人家出海一趟,风里来浪里去的,不容易。”
那名社员苦笑着连连点头,不敢跟顾水生呛半句:
“那是,那是。”
……
与此同时。
图们市钢厂家属院。
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里,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
“儿子,你听娘说。”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子,嘴里却没闲着:
“那个姓郑的丫头,欠你的钱,到底还没还?”
谭文坐在桌边,正在翻一本技术手册。
听见他娘的话,他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娘,那钱的事儿,咱急也没用。”
老太太把鞋底子往炕上一拍:
“这天杀的小娘们,这可是五十块钱呐!”
“那可不是小数目!”
“当初她找你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一个月就还。”
“这都多长时间了?”
“还了吗?”
谭文放下手册,揉了揉眉心。
“娘,你在这骂出花来,钱也不会跑到咱们手上。”
老太太急了:
“儿啊,你还说你读过书,你也是个傻子。你们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往外掏钱?”
“万一她不跟你了,这钱还能要回来?”
“你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儿子,娘跟你说。”
“那个郑秀秀,我瞅着不靠谱。”
“她爹是个啥?乡下的庄稼汉。”
“她娘呢?听说身子骨还不好。”
“就这样的人家,要按以前咱是一万个看不上,就算是现如今,也没有沦落到非得倒贴给人家钱的地步。”
谭文的眉头皱了起来,拧着眉头,思忖片刻:
“娘,我瞧着秀秀她爹倒是个体面人,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吧?”
老太太冷笑一声:
“我是怕你被人家骗了!”
“你瞅瞅你,又是掏钱,又是往人家屯子里跑。”
“人家领你的情了吗?”
“她爹见过你几回?给你好脸色了吗?”
谭文不吭声了。
他心里头清楚,郑大炮确实不太待见他。
上回去马坡屯,郑大炮那张脸拉得老长,话都没说几句。
可话又说回来,他如今只是个二婚头,能找到像郑秀秀这样的黄花大闺女,还是个正式工,已经是福气了。
错过了这个门,哪里还有这个店?
“行了,娘,您别唠叨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你上哪儿去?”
老太太追问。
“转转。”
谭文头也没回。
老太太在身后喊了两声,见他不理,只好作罢。
她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
“这孩子,咋就不听话呢……”
……
谭文出了家属楼,在院子里溜达。
他心里头正烦着。
他娘那张嘴,三天两头地念叨,听得他脑仁儿疼。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前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郑秀秀。
她穿着件碎花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秀秀!”
谭文连忙迎上去: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郑秀秀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
“谭大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
“我正想找你说一声呢。”
“咋了?”
“我要回屯子一趟。”
郑秀秀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人说,我爹他们快回来了。”
“出海打鱼的船,这两天就该到了。”
“我想回去等着。”
谭文一听,心里头一动。
“秀秀,我跟你一块儿去呗。”
“啊?”
郑秀秀愣了一下:
“你……你去干啥?”
“我去看看未来的老丈人啊。”
谭文笑了笑:
“你爹出海一趟,辛苦了。”
“我当女婿的,总得去迎一迎吧?”
郑秀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啥……啥老丈人……”
她嗔了他一眼:
“你净瞎说。”
“我们又没……”
她没说下去,低着头,耳朵根儿都红了。
“咋没有?”
谭文凑近了些:
“早晚的事儿,是不是?”
郑秀秀的心跳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了谭文一眼,又连忙低下去。
“你……你别跟着了。”
她小声说:
“我爹他……他不太喜欢你。”
“你要是跟着去,他该不高兴了。”
“那有啥?”
谭文满不在乎地说:
“不喜欢我,那我就想法子让他喜欢。”
“躲着不见,那啥时候是个头?”
还有一句话谭文没说出来,再不济也得把五十块钱的事给解决了。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谭文还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