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儿,说暖就暖了。
马坡屯的地里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社员们弯着腰,在刚翻过的黑土地里忙活着。
男的扶犁,女的点种,老的捡石头,小的跑腿送水。
一垄一垄的苞米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望不见边。
顾水生背着手,站在地头上,眯着眼睛瞅着这帮人干活。
他今儿个穿了件半旧的褂子,腰里别着个旱烟袋,一副老庄稼把式的派头。
“大队长!”
地里头有人直起腰,冲他喊了一嗓子:
“歇会儿呗?”
“歇啥歇?”
顾水生瞪了那人一眼:
“太阳还没到头顶呢,就想歇?”
“这点活儿都干不动,还想吃大锅饭?”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旁边几个老爷们儿互相瞅了一眼,都憋着笑。
顾水生这张嘴,还是那么不饶人。
“哎,大队长。”
赵福禄扛着锄头走过来,往地头上一蹲:
“你听说没?”
“啥事儿?”
“白寡妇她娘家人,又来了。”
顾水生皱了皱眉:
“又来?干啥来了?”
“还能干啥?”
赵福禄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又想给白寡妇说媒呗。”
“这回说的是谁?”
“听说是杨木沟子那边的一个老鳏夫。”
赵福禄撇了撇嘴:
“五十多了,腿还瘸。”
“啥?”
顾水生眉头拧得更紧了:
“五十多?还瘸腿?”
“白寡妇才多大?三十出头吧?”
“可不是嘛。”
赵福禄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白寡妇她娘家那帮人,不是东西。”
“整个一帮子卖闺女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那老鳏夫开的彩礼不低。”
“八十块钱,外加一百斤苞米。”
“啧啧啧……”
“这不是卖人是啥?”
顾水生没吭声,脸色却沉了下来。
白寡妇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一些。
这女人命苦,嫁过来没几年,男人就没了。
一个人拉扯着闺女过日子,不容易。
偏偏她娘家那帮人,不但不帮衬,还净想着从她身上捞好处。
之前就闹过一回,要不是虎子帮着撑腰,白寡妇早就被娘家人逼得没活路了。
这回又来……
“她娘家人在哪儿呢?”
顾水生开口问道。
“回去了。”
赵福禄往村口那边努了努嘴:
“昨儿个来的,被白寡妇骂走了。”
“那女人泼辣,她娘家人也拿她没辙。”
顾水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往地里头走去。
“行了,都别唠嗑了!”
他扬起嗓子喊了一声:
“赶紧干活!”
“今儿个把这片地点完,明儿个还有那边一大片呢!”
……
地里头的社员们又忙活起来。
可嘴上也没闲着。
“哎,我说……”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直起腰,冲旁边的人挤了挤眼睛:
“白寡妇她娘家人,咋就这么不消停呢?”
“这都第几回了?”
“谁知道呢。”
旁边那人撇了撇嘴:
“还不是图那点彩礼钱?”
“白寡妇长得不赖,又年轻,想娶她的人多着呢。”
“她娘家人就指着这个发财呗。”
“可不是嘛。”
又有人插嘴:
“听说这回说的那个老鳏夫,还是个打老婆的主儿。”
“以前的媳妇儿就是被他打跑的。”
“啧啧啧,白寡妇要是嫁过去,那日子可咋过?”
“嫁不了。”
那三十来岁的汉子嘿嘿一笑:
“白寡妇那脾气,谁敢打她?”
“她不打人家就不错了。”
众人哄笑起来。
“哎,二癞子!”
忽然有人冲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你过来!”
黄二癞子正蹲在地头上磨洋工,听见喊声,愣了一下。
“干啥?”
“你过来,问你点事儿。”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坏笑:
“你不是跟白寡妇……那啥过吗?”
“你给咱说说,她那身段儿咋样?”
“漂亮不漂亮?”
黄二癞子一听,眼珠子顿时亮了。
这事儿虽然让他丢了脸,但说起来,好歹也是个“风流韵事”不是?
他站起身,往那边凑了凑,正要开口吹嘘。
“黄二癞子!”
一声尖利的骂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白寡妇站在另一垄地头上,叉着腰,脸色铁青。
“你他妈的嘴欠是不?”
她指着黄二癞子的鼻子骂道:
“老娘跟你啥时候有过瓜葛?”
“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娘撕烂你的嘴!”
黄二癞子被她这一骂,顿时蔫了。
他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也没说啥……”
“还没说啥?”
白寡妇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你那点破事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当初是谁死乞白赖地缠着老娘?”
“是谁满嘴跑火车说要娶老娘?”
“结果呢?”
“玩够了就跑,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你还有脸?”
黄二癞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当初那事儿……确实是他不地道。
“行了行了。”
黄仁民见状,连忙走过来打圆场:
“都别吵了,大伙儿都在地里头干活呢。”
“吵吵嚷嚷的,成啥样子?”
他转头看向白寡妇:
“白嫂子,消消气,消消气。”
“二癞子那张嘴,你还不知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跟他一般见识干啥?”
白寡妇瞪了黄仁民一眼: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刚才那帮人说啥,你没听见?”
“你是记分员,咋不管管?”
黄仁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挠了挠头,正要解释。
“咋回事儿?”
顾水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过头,就见大队长背着手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队长。”
黄仁民连忙迎上去:
“没啥大事儿,就是……”
“我问你。”
顾水生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那几个开荤腔的汉子:
“刚才谁在那儿瞎咧咧?”
那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都不吭声。
“咋?哑巴了?”
顾水生冷哼一声: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这会儿咋不吱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李大壮,是你起的头吧?”
李大壮缩了缩脖子:
“大队长,我就是……就是随便唠两句……”
“随便唠两句?”
顾水生的脸沉了下来:
“地里头干活,你不好好干活,净扯这些有的没的。”
“还当着人家的面开荤腔,你觉得合适?”
他转头看向黄仁民:
“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