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炮的眼睛亮了亮:
“要是有奖励的话,我得用发的票去给秀秀和玉兰买点奶粉。”
“奶粉?”
李建业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不是给娃娃吃的吗?”
“啥娃娃吃的?大人也能吃。”
郑大炮摆了摆手:
“奶粉可是好东西,比麦乳精还补。”
“我家玉兰怀着孕,身子虚,得补补。”
“秀秀那丫头也瘦得跟麻杆似的,也得补补。”
说到秀秀,郑大炮的脸上先是露出几分笑意。
但紧接着,那笑意就淡了下去,换成了一声叹息。
“唉……”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也不知道秀秀那丫头现在咋样了。”
他皱着眉头:
“我走之前,给他使了个绊子。”
“可谁知道秀秀那傻丫头会不会做啥傻事?”
“郑叔,别想那么多。”
“秀秀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心里有数。”
“有啥数?”
郑大炮叹了口气:
“那丫头,一根筋,傻得很。”
……
与此同时。
图们钢厂。
厂区西边的家属楼里,有一间厂办的公用电话室。
这年头,电话是稀罕物件。
一般人家里头哪有?
要打电话,得来厂里头的公用电话室。
郑秀秀刚挂断电话,从电话室里走出来。
她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蛋白净,眉眼清秀。
但这会儿,她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透着几分忧虑。
电话室外头,谭文正站在那儿等着。
“秀秀,怎么了?”
他迎上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
“家里来电话了?说的啥?”
郑秀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是我爹……”
她的声音低低的:
“我爹出海去了,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人。”
“出海?”
谭文愣了一下:
“去哪儿?”
“说是去对岸捕鱼。”
郑秀秀摇了摇头:
“具体的,电话里没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说:
“我娘身子越来越重了,地里的活儿也干不动。”
“我爹又不在家……”
“我担心我娘吃不好、穿不好。”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秀秀,别担心。”
谭文伸手拍了拍郑秀秀的肩膀:
“你娘有马坡屯里老乡照应着呢,不会有事的。”
郑秀秀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
“谭文……”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
谭文的脸色微微一变。
“嗯。”
郑秀秀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
“我想给我娘买点麦乳精,补补身子。”
“我娘怀孕年纪大了,身子虚,得补一补。”
“可我手里头没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谭文听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秀秀。”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不是我不想帮你。”
“可是……”
他顿了顿:
“上回你借的那五十块钱,还没还呢。”
郑秀秀愣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她心里头不知怎地有些发堵,还有些不是滋味。
“那五十块钱……我会还你的。”
“可我娘那边……”
“秀秀。”
谭文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年头,五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上有老娘,下有两个孩子。”
“我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我也是没办法……”
郑秀秀听着这话,心里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她抬起头,看着谭文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文质彬彬。
可不知为啥,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突然有些委屈和不明白:
“谭大哥,难道咱们的感情,就是用钱来衡量的吗?”
谭文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旋即平复心情后才开口:
“秀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郑秀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世俗的一个人。”
谭文被她这话说得有些恼火。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秀秀,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啥叫世俗?”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我凭啥就得白给你花?”
郑秀秀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僵着,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好哇!”
“我就说嘛,这丫头不是个好东西!”
郑秀秀和谭文同时转过头。
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从家属楼那边跑过来。
那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子瘦巴巴的,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脸上带着一股子刁钻劲儿。
是谭文的老娘。
“娘?”
谭文愣了一下:
“您咋来了?”
“我咋来了?”
谭老太太冲到跟前,一把拽住郑秀秀的胳膊: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要被你们瞒到啥时候呢!”
谭文表面上皱起眉头,暗地里却退后一步:
“娘,咱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谭老太太尖声叫道:
“我刚才在外头,可都听见了!”
“这丫头又来跟你借钱了。”
“上回五十块,这回又要借。”
“她这是把我儿子当提款机呢!”
郑秀秀的脸有些发臊,眼看谭家老太太这架势,不由得声音稍微低了点:
“大娘,您误会了……”
“误会?”
谭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我误会啥了?”
“你个不要脸的丫头片子。”
“不结婚就跟我儿子要钱!”
“你信不信我去厂办办公室举报你?我告诉你领导,你这是在耍流氓!”
她嚎得声音极大,引得周围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咋了咋了?”
“出啥事儿了?”
“好像是谭科长家……”
人越聚越多,围了一圈。
郑秀秀的脸涨得通红:
“大娘,您别这样……”
她想去扶谭老太太。
可谭老太太一把甩开她的手,嚎得更厉害了。
郑秀秀被她这一嚎,头皮差点炸开了。
“谭大哥,你说句话啊……”
谭文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下,旋即开口:
“秀秀。”
“那五十块钱,是我给你的彩礼钱。”
“你要是不还,咱俩就只能结婚。”
“要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你这就是耍流氓。”
郑秀秀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对她体贴入微的谭大哥吗?
“谭大哥…你什么意思?!”
谭文却不再看她,转身去扶自己的老娘。
“娘,起来吧。”
“地上凉。”
谭老太太顺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得意。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啧啧啧,这丫头也是够可以的。”
“不结婚就找人要钱,这不是耍流氓是啥?”
“可不是嘛,五十块钱呢,一个月工资都不止。”
“听说这丫头还老往谭科长家送东西,粮食、鸡蛋啥的……”
“那谭科长也好意思收?”
“谁说不是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依我看,这俩人都不是啥好东西。”
“那丫头傻,那男的精。”
“可不是嘛,姑娘家家的,咋能这么不自重?”
郑秀秀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
她确实是借钱了。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郑大炮曾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