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越漂越近。
那块黑礁石像一把刀子,竖在前头,刀尖朝天。
海浪打上去,激起几米高的白沫子,“哗啦哗啦“地响。
十米。
八米。
五米。
“船篙!”
刘长海一声暴喝。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抄船篙。
船上备着七八根竹篙,都是出发前特意削的,又粗又长,足有两丈多。
陈拙第一个抄起一根。
他冲到船舷边上,双脚一蹬,整个人几乎是贴着船帮站着。
脚底下,甲板湿漉漉的,海水打上来,滑得很。
换了旁人,这会儿早就站不稳了。
但陈拙稳得像根桩子。
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任凭船身怎么摇晃,都纹丝不动。
【踏浪客:大海的征服者。在任何水域环境中,平衡感提升200%,无视晕船与风浪带来的眩晕。在湿滑的礁石、起伏的甲板、甚至是浅水滩涂上行走时,抓地力大幅增强,且能敏锐感知潮汐涨落与暗流涌动。】
“都过来!”
他喊了一嗓子。
赵振江、孙彪、李建业、刘明涛、刘亮涛、二奎……
船上能动的汉子全都冲了过来。
一人抄起一根竹篙,挤到船舷边上。
“看我的!”
陈拙把竹篙往前一伸,篙尖对准了那块黑礁石。
伴随着陈拙一声令下。
七八根竹篙同时点在礁石上。
篙尖抵着石头,众人咬着牙往外撑。
那竹篙弯成一张弓,发出“嘎吱嘎吱“的爆裂声。
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使劲儿!”
刘长海在后头吼。
众人憋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一根根铁棍子。
船身剧烈地抖动着。
在竹篙的顶撑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一米。
两米。
三米。
那块黑礁石从船舷边上擦了过去。
最近的时候,离船帮只有不到半尺。
陈拙甚至能看清礁石上的纹路,还有上头附着的藤壶和牡蛎壳。
“过了!”
孙彪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手一松,竹篙从礁石上滑脱。
船身晃了几晃,终于稳住了。
“娘哎……”
二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差点没交代在这儿……”
李建业也瘫坐在船帮上,脸色煞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的手还在抖。
“歇会儿再说。”
赵振江也喘着气,把竹篙往甲板上一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现在可不是歇着的时候。”
陈拙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
就看到陈拙蹲在船尾,正往水里瞅。
“螺旋桨还缠着呢。”
他说道:
“不把那些海带弄掉,今儿个咱这船怕是别想走了。”
众人一听,脸色又变了。
“下水?”
孙彪看着底下这蓝的发黑的海水,拧着眉头:
“虎子,这水……可凉啊。”
四月份的日本海。
水温只有四五度。
人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抽筋。
抽了筋,在这礁石林立的水域里,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
陈拙站起身,往船舱里走:
“所以得先抹点东西。”
他从船舱角落里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团黄乎乎的油脂,散发着一股子腥膻味儿。
“这是啥?”
二奎凑过来,皱着鼻子闻了闻。
“獾子油。”
陈拙把那团油脂掏出来,在手心里搓开:
“来之前在林场捡了只狗獾,熬的。”
“抹在身上,能隔水、保暖。”
“不敢说顶多大用,但总比光着身子下去强。”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身上抹。
那獾子油黏糊糊的,抹开之后,皮肤上泛起一层油光。
“来,都抹上。”
陈拙把油纸包递给孙彪:
“谁水性好,谁下去帮忙。”
“水性不好的,在船上等着。”
孙彪接过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自己身上抹了起来。
“我下。”
他说道。
李建业也凑过来:
“算我一个。”
二奎也不甘落后:
“我也去。”
几个水性好的汉子,你一把我一把,把那团獾子油分了个干净。
身上抹得油光锃亮的,跟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
陈拙从腰间抽出猎刀,用牙咬着刀柄。
“走。”
他含糊地说了一声,翻身跳进了水里。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
紧接着,孙彪、李建业、二奎也跟着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
水底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陈拙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水底是真他娘的冷。
但那层獾子油起了作用。
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膜,把冰凉的海水隔在外头。
虽然还是冷,但没冷到骨头里。
至少,没有立刻抽筋。
陈拙稳住心神,睁开眼睛。
海水清澈得出奇。
能见度很高,能看见五六米远。
他往船尾的方向游去。
螺旋桨就在那儿。
很快,他就看见了。
好家伙。
那螺旋桨被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简直跟裹粽子似的。
那些海带又粗又长,跟人的胳膊一样粗。
一根根地缠在螺旋桨的叶片上,打成了死结。
陈拙游过去,从嘴里取下猎刀。
刀刃在水里泛着寒光。
他找准一根海带,手起刀落。
“嗤——“
海带被割断,飘了开去。
又一刀。
又一根海带断了。
陈拙动作很快,但也很稳。
水下不比岸上,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
得沉住气。
旁边,孙彪、李建业、二奎也游了过来。
他们也咬着刀,帮着割海带。
但很快,他们就撑不住了。
水太凉了。
獾子油虽然能隔一些寒气,但也扛不了多久。
孙彪第一个受不住。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冲陈拙打了个手势,然后往上游去。
李建业和二奎也差不多。
又撑了一小会儿,也都上去了。
水底下只剩陈拙一个人。
他没往上走。
螺旋桨上还缠着好几根海带呢。
得割完。
他稳住心神,继续割。
一刀、两刀、三刀……
海带一根根地断开,飘散在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拙也不知道自己在水底下待了多久。
只知道胸口越来越闷,肺里的那口气快用完了。
终于。
最后一根海带被割断。
螺旋桨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缠绕都没有了。
陈拙收起猎刀,往上游去。
……
“噗——”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口喘着气。
“虎子!”
孙彪趴在船舷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可算上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出事呢。”
陈拙被拽上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浑身湿淋淋的,冻得直哆嗦。
“没……没事儿。”
他牙齿打着架:
“试试……试试发动机。”
宋明玉赶紧跑到船尾,拉动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响了起来。
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成了!”
刘长海喊了一嗓子:
“走得了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先别急着走。”
陈拙接过李建业递来的棉袄,裹在身上:
“我在底下瞅见好东西了。”
“啥好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海胆。”
陈拙说道:
“礁石壁上全是。”
“短刺的,橘红色的。”
“不是普通的紫海胆,是马粪海胆。”
“四月份,正是它们最肥的时候。”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马粪海胆。
那可是好东西。
肉肥、膏黄、鲜得很。
“还有。”
陈拙接着说:
“我还瞅见了鲍鱼。”
“野生的,碗口那么大。”
“藏在背阴的岩洞口,水深七八米的地方。”
“碗口大?”
孙彪咽了口唾沫:
“那得有多大的个儿?”
“少说也是双头鲍。”
陈拙说道:
“半斤往上的货。”
双头鲍。
一斤能出两只的大鲍鱼。
那可是顶级货。
“走!”
孙彪二话不说,把刚穿上的棉袄又脱了:
“下去捞!”
“别急。”
陈拙拦住他:
“先暖和暖和,缓口气儿。”
“刚才在水里冻了那么久,再下去容易出事。”
“等身上暖过来了再说。”
众人点了点头,都围在一块儿搓手跺脚,想办法暖和身子。
刘长海让人从舱里翻出一坛子烧酒。
“来,都喝两口。”
他把酒坛子递过来:
“暖暖身子。”
陈拙接过酒坛子,仰脖子灌了两口。
烧酒辣得很,一口下去,嗓子眼儿里像着了火似的。
但紧接着,一股子热劲儿就从肚子里往上冒。
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成。”
陈拙把酒坛子递给孙彪:
“差不多了。”
“下去吧。”
……
这回下水的人多了。
陈拙、孙彪、李建业、二奎,还有刘明涛、刘亮涛两兄弟。
六个人,全都抹了獾子油,咬着猎刀,跳进了水里。
礁石区的水底下,别有一番景象。
海藻摇曳,鱼群穿梭。
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吸附着各种贝类。
最多的,就是海胆。
那些海胆跟拳头差不多大,浑身长着短刺,颜色橘红。
一个挨着一个,铺满了礁石。
陈拙游过去,伸手就抓。
那海胆的刺扎在手上,有点疼,但不厉害。
他把海胆往腰间的网兜里一塞,又去抓下一个。
旁边,孙彪、李建业他们也在忙活。
有的抓海胆,有的撬贝壳。
礁石区的海货,不是靠网捕的,是靠手抓和刀撬的。
陈拙抓了十来个海胆,又往深处游去。
他刚才看的清楚,鲍鱼长在背阴的岩洞口。
果然。
游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两三尺宽。
但洞口周围的礁石上,趴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碗口大,扁平的,像是石头。
但那不是石头。
是野生大鲍鱼。
陈拙游过去,凑近了看。
好家伙。
这几只鲍鱼,个头都不小。
最大的那只,起码有一斤重。
双头鲍都不止,简直是单头鲍了。
陈拙伸手就要去抓。
但他知道,鲍鱼不好抓。
这东西吸附力极强,能达好几百斤。
硬抠是抠不下来的。
得趁它不注意,或者它挪动的时候,一刀插进去,猛地一撬。
才能把它从礁石上弄下来。
陈拙握紧猎刀,盯着那只最大的鲍鱼。
等着。
那鲍鱼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
陈拙也不动。
水底下很安静,只有海流涌动的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
那鲍鱼动了一下。
它微微抬起了身子,像是要换个位置。
就是现在!
陈拙眼疾手快,猎刀往鲍鱼壳底下一插。
“噗“的一声闷响。
刀尖插进了鲍鱼和礁石之间的缝隙。
他手腕一翻,猛地一撬。
“啪——“
那鲍鱼被撬了起来,脱离了礁石。
陈拙一把抓住,塞进网兜里。
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没停手,又去撬第二只、第三只。
一口气撬了四五只大鲍鱼,这才往上游去。
……
另一边。
李建业正在礁石缝里摸索。
这片水域的礁石参差不齐,缝隙特别多。
很多海货都藏在缝隙里头。
他伸手往一条石缝里探了探。
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抓出来一看。
“我操!”
他差点把那东西扔了。
那玩意儿长得太丑了。
像是乌龟的爪子,又像是死人的手指。
浑身上下疙疙瘩瘩的,裹着一层像蛇皮一样的硬壳。
“这是啥玩意儿?”
李建业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
本能地,他想把这东西扔掉。
但转念一想,不对。
能长在这种地方的,说不定是个宝贝。
这礁石缝正对着风浪最大的方向。
海浪拍上来,“哗啦哗啦”的,力道大得很。
能在这种地方扎根的东西,肯定不是凡物。
李建业一咬牙,把猎刀插进礁石缝,把那东西撬了下来。
又摸了摸,发现缝里还有好几个。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给撬了出来。
……
众人陆续上了船。
甲板上堆满了收获。
海胆、鲍鱼、海螺、贻贝……
还有李建业撬上来的那堆怪东西。
“这是啥玩意儿?”
二奎指着那堆“乌龟爪子“,一脸嫌弃:
“咋长得跟魔鬼的手指似的?”
“瞅着瘆人。”
“我也不知道。”
李建业挠了挠头:
“在石头缝里摸到的。”
“寻思着是个活物,就给撬上来了。”
众人围着那堆东西看了半天,谁也认不出来。
“虎子,你瞅瞅。”
孙彪喊了一嗓子:
“这玩意儿你认识不?”
陈拙凑过来,蹲下身,拿起一个端详。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
“认识。”
“这是啥?”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佛手贝。”
陈拙把那东西放在掌心里:
“也叫龟足、狗爪螺、鬼爪螺。”
“专门长在浪头拍打最凶的迎风面礁石上。”
“浪越大的地方,它长得越好。”
“能吃吗?”
二奎咽了口唾沫。
“能。”
陈拙点了点头:
“不光能吃,还是顶好的东西。”
他站起身,从舱里找了口铁锅。
舀了半锅海水,架在炭炉子上烧。
“我给你们煮煮尝尝。”
没一会儿功夫,水开了。
陈拙把那些佛手贝扔进锅里。
“咕嘟咕嘟”地煮了一小会儿,捞了出来。
“来,尝尝。”
他拿起一个,演示给众人看:
“这么剥。”
他捏住那层像蛇皮一样的硬壳,往下一撸。
“噗“的一声,壳脱了。
露出里头的一小块肉。
肉不多,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但颜色粉嫩,看着就鲜。
陈拙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煞有其事地点头,开口:
“鲜。”
众人见状,也都学着他的样子剥起来。
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肉塞进嘴里。
“我滴个乖乖!”
孙彪第一个叫出声来:
“这……这也太鲜了!”
“像是螃蟹膏加生蚝汁,关键是……我琢磨着滋味儿,比那还鲜呢!”
李建业也砸吧着嘴,没了平常凶悍的神情,这会儿脸色竟然带了几分餍足:
“我活了到这三十来岁的年纪,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鲜的东西。”
“好吃!”
二奎一口气剥了好几个:
“真他娘的好吃!”
旁边,刘长海也尝了一个。
老爷子眯着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会儿。
“这东西……”
他开口了:
“我年轻时候在胶东见过。”
“那边的老渔民管它叫龟足。”
“说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的好东西。”
“关键是难得。”
“只长在风浪最大的礁石上,一般人根本够不着。”
他看向李建业:
“小子,你这趟可算是捡着宝了。”
李建业一挑眉头,难得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那……”
孙彪沉吟少许,就露出个笑容来:
“咱们多撬点?”
“这片水域礁石多,佛手贝肯定也多。”
“撬上来带回去,那可是好东西。”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