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陈拙点了点头:
“趁着还没走,再下去一趟。”
“能撬多少撬多少。”
……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众人轮番下水,把周围礁石上的佛手贝撬了个遍。
等全部收上来,足足装了两大筐。
“成了成了。”
刘长海看着那两筐佛手贝,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
“再撬下去,时间可要耽误了。”
陈拙把最后一筐佛手贝码好,拍了拍手。
“走吧。”
他说道:
“后头的路还长着呢,好东西有的是。”
宋明玉拉动启动绳。
柴油机轰鸣起来。
船身一震,缓缓驶出了礁石区。
……
船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走。
过了西水罗,过了屈浦里。
那片“石林海”渐渐远了。
海面变得开阔起来,礁石也少了。
“前头就是雄基了。”
刘长海指着远处的海岸:
“看见那些烟囱没有?”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远处的岸上,矗立着几根高大的烟囱。
烟囱里冒着黑烟,飘得老远。
“那是炼油厂。”
刘长海压低声音:
“工业区,有巡逻的。”
“咱们赶紧过,别招惹是非。”
陈拙点了点头。
“加速。”
他对宋明玉说。
宋明玉把油门拧大了些。
柴油机的声音变得更响,船速也快了起来。
船贴着海岸线,快速掠过雄基湾。
没有停留,没有靠近。
远远地,能看见岸上有人影在晃动。
可能是巡逻的,可能是干活的。
但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艘小船。
过了雄基,又过了卵岛。
卵岛是军事禁地,岛上能看见碉堡和哨塔。
众人更不敢靠近,远远地绕了过去。
再往前走,海面越来越宽阔。
远处,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和烟囱。
“看见了吗?”
刘长海指着前方:
“那就是罗津港。”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罗津港。
终于到了。
“整理军容!”
刘长海喊了一嗓子。
众人赶紧动起来。
把甲板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把渔获码放整齐。
脸上的污渍擦一擦,衣裳理一理。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面小旗——“华国渔船”四个大字。
把它升到了桅杆上。
旗帜迎风飘扬,红底黄边,格外显眼。
船驶过防波堤。
就在这时候。
远处冲过来一艘小艇。
那小艇速度很快,船头劈开浪花,直直朝他们冲来。
船上挂着朝鲜的旗子,还有一面红星旗。
“别慌。”
陈拙沉声说道:
“是引水船。”
果然。
那小艇冲到跟前,没有鸣笛驱赶。
船上的人打出一串灯语。
陈拙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约定好的暗号。
那小艇调转船头,在前面领航。
“跟上。”
刘长海说道。
船紧跟着引水艇,驶入罗津港。
港内船只众多。
有老大哥的货轮,灰扑扑的,甲板上站着金发碧眼的水手。
有朝鲜的渔船,破破烂烂的,挤在码头边上。
还有几艘军舰,涂着灰色的迷彩,舰炮直指天空。
水道很窄,船只很多。
稍有不慎就容易剐蹭。
众人都屏住呼吸,紧紧跟着前头的引水艇。
左拐、右拐、再左拐……
终于。
引水艇在一处码头前停了下来。
那码头跟别处不一样。
没有吵嚷的渔民,没有堆积的渔获。
停泊的都是灰色的军舰,还有几艘全钢制的大船——看样子是老大哥的科考船。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
穿着笔挺军大衣的朝鲜军官,为首的那位肩章上的星星不少。
还有一位穿中山装的,像是地方上的干部。
旁边还站着两个高鼻深目的老毛子,穿着呢子大衣,应该是苏联的军事顾问。
“靠岸。”
刘长海把舵把一打。
船缓缓靠向码头。
缆绳抛出去,被岸上的人接住,系在了桩子上。
“下船。”
陈拙第一个跳上码头。
宋明玉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站定,面向码头上的那排人。
宋明玉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
他的声音洪亮:
“华国红旗公社特种作业船,奉命前来执行任务!”
“请指示!”
对面为首的那位军官也抬起手,还了一礼。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听着有些生硬:
“欢迎,同志们。”
“我是罗津警备区参谋长,金哲勇。”
“久等你们,很久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
陈拙也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辛苦了。”
金哲勇说道:
“一路上,很艰难,是不是?”
陈拙笑了笑。
“还行。”
“比想象的顺利。”
顾水生从船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金同志,辛苦你们在码头等着了。”
那朝鲜军官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船身上,上下打量。
“船是……很结实的样子。”
他措辞谨慎,语气里却透着怀疑:
“但是,这个船……能去远海吗?”
顾水生还没回答,旁边那个高个子的苏联人就开口了。
“达瓦里希。”
他说的是俄语,嗓门不小,旁边的翻译赶紧跟着翻:
“伊万诺夫同志说,这艘船的吨位太小了。”
“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没有看到任何远洋作业的重型设备。”
“这种船,最多只能在近海捕捕小鱼。”
“要是去远海,怕是连浪都扛不住。”
这话说得不客气。
码头上,马坡屯的几个后生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刘亮涛性子急,刚想开口,被他爹刘长海一把拉住了。
“别吱声。”
刘长海压低声音:
“人家是老大哥那边的专家,咱们客随主便。”
刘亮涛憋着一肚子气,到底没吭声。
陈拙从船上下来,把缆绳往码头的系船柱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听见了苏联人的话,却没往心里去。
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这艘船确实“素”了点。
没有绞盘机,没有吊臂,连个像样的冷藏舱都没有。
搁在苏联人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放大版的舢板。
能不能远洋作业?
他们心里头打问号,也正常。
“金同志。”
陈拙走到那朝鲜军官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是大前门。
“抽根烟,歇歇。”
那朝鲜军官愣了一下,接过烟,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陈同志……客气了。”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态度明显比刚才热情了不少。
陈拙又掏出一包,递给旁边的翻译:
“麻烦你了,帮我跟那边的同志说一声。”
“这船虽然小,但结实。”
“咱们这回来,主要是近海作业。”
“远洋的事儿,慢慢来。”
翻译把话转述给那两个苏联人。
高个子的伊万诺夫听了,“哼”了一声,没说话。
矮个子的那个倒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那么僵硬了。
陈拙心里头有数。
这两个苏联人,是老大哥那边派来的技术顾问。
眼下这年头,老大哥和华国的关系……
微妙得很。
面上还是“同志加兄弟”,可私底下,谁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
老大哥那边,已经开始撤专家了。
这两个顾问能留在罗津港,八成是因为这边还有老大哥的渔业利益。
陈拙没打算跟他们较劲。
没必要。
“金同志。”
他转向那朝鲜军官:
“咱们先去招待所吧?”
“船上的兄弟们跑了一路,都累坏了。”
“好,好。”
金同志连连点头:
“招待所已经准备好了。”
“请各位同志跟我来。”
……
罗津港的招待所,是一座日式的老建筑。
两层楼,木结构,房顶铺着黑色的瓦片。
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是那种推拉式的,糊着半透明的纸。
一看就知道,是小鬼子当年占领这儿的时候盖的。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顾水生打量着四周,感慨了一句。
金同志在旁边陪着笑:
“是的,是小鬼子留下来的。”
“我们解放以后,就把它改成了招待所。”
“虽然旧了一些,但是……条件还是不错的。”
他领着众人进了楼。
楼里头收拾得挺干净,走廊上铺着草席,踩上去软乎乎的。
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白色的布帘子,上头绣着红色的五角星。
“各位同志。”
金同志指了指走廊两侧的房间:
“这里有热水,可以洗去海上的腥味。”
“晚上,我们安排了欢迎的宴席。”
“请各位同志先休息一下。”
陈拙点了点头:
“谢谢金同志。”
“麻烦你们了。”
……
众人各自回了房间。
陈拙和刘长海住一间。
房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地上铺着榻榻米,墙角放着一个矮几,上头摆着一套茶具。
窗户对着港口,能看见停泊的船只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虎子。”
刘长海在榻榻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
“刚才那两个老毛子,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儿啊。”
“嗯。”
陈拙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人家是搞远洋渔业的专家。”
“瞅见咱们这艘船,心里头肯定犯嘀咕。”
“那咱们咋办?”
刘长海吧嗒了一口烟:
“这船确实……素了点。”
“没有绞盘,没有吊臂,抓大鱼可不容易。”
“先吃饭。”
陈拙吐出一口烟:
“吃完饭再说。”
“船的事儿,我有主意。”
刘长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跟着虎子干了这么久,他知道这后生脑子里的主意多。
既然说有办法,那就肯定有办法。
……
傍晚时分。
招待所的一楼大厅里,摆开了三张大圆桌。
桌上铺着白色的台布,摆着瓷盘、瓷碗。
菜还没上,但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
辣白菜、腌萝卜、拌豆芽。
还有一盘子打糕,白生生的,切成小块儿,沾着黄豆粉。
再就是一大盆冷面,面条细溜溜的,泡在酸甜的汤汁里,上头卧着半个煮鸡蛋。
这是朝鲜的特色。
“各位同志,请坐,请坐。”
金同志招呼着众人入座。
陈拙被安排在了主桌。
同桌的还有顾水生、刘长海,以及那两个苏联顾问。
翻译坐在一旁,随时准备传话。
“今天,是欢迎华国同志的宴席。”
金同志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我们准备了平壤烧酒。”
“请各位同志品尝。”
他话音刚落,就有服务员端着酒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那酒清澈透明,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陈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嗯,度数不高,入口绵软,但后劲儿不小。
“好酒。”
他点了点头。
金同志笑了:
“陈同志喜欢就好。”
“这是我们平壤的特产。”
“比不上华国的茅台,但是……也有自己的风味。”
说到茅台,陈拙想起了什么。
他冲旁边的刘亮涛使了个眼色。
刘亮涛会意,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陈拙。
陈拙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两瓶酒。
一瓶茅台,一瓶北大仓。
“金同志。”
陈拙把那瓶茅台推到金同志面前:
“这是咱们华国的茅台。”
“您尝尝。”
金同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茅台?
那可是好东西。
“陈同志,这……这太贵重了。”
他连连摆手,脸上却掩饰不住的欣喜。
“不贵重。”
陈拙笑了笑:
“咱们是同志,不分彼此。”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见外了。”
金同志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瓶茅台放到一边,脸上笑开了花。
陈拙又把那瓶北大仓推到翻译跟前:
“麻烦你,把这个送给那边的苏联同志。”
“就说是咱们东北的特产,请他们尝尝。”
翻译愣了一下,接过酒瓶,转身递给那两个苏联人。
伊万诺夫接过酒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北大仓?
没听说过。
他拧开瓶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哦?”
伊万诺夫的眉头挑了挑,倒了一杯尝了尝。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哈拉硕!”
他竖起大拇指,冲陈拙点了点头。
旁边的矮个子苏联人也尝了一口,脸上同样露出赞许的表情。
这酒,劲儿大。
够味儿。
陈拙心里头暗笑。
北大仓这玩意儿,在东北那是出了名的烈。
老毛子爱喝烈酒,这口味算是对上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这时候,伊万诺夫忽然放下酒杯,用俄语说了一通。
翻译在旁边赶紧跟着翻:
“伊万诺夫同志说……他有一些问题,想请教陈同志。”
陈拙点了点头:
“请说。”
伊万诺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指了指窗外码头的方向,又说了一通。
翻译跟着翻:
“伊万诺夫同志说,他看过你们的船了。”
“船身结实,木料也好。”
“但是……”
他顿了顿:
“这艘船太简单了。”
“没有绞盘机,没有吊臂,连个像样的冷藏设备都没有。”
“就靠这艘船,你们真的能完成远洋作业?”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金同志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伊万诺夫这话,说得太直了。
虽然是实话,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陈拙却不慌不忙。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伊万诺夫同志说得对。”
“咱们这艘船,确实简陋了点。”
“但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
“办法总比困难多。”
“设备不够,可以想办法。”
“船小,但只要人齐心,一样能干大事。”
翻译把这话转述给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听了,“哼”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又说了一通俄语,语气里透着讥讽。
翻译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如实翻译了:
“伊万诺夫同志说……办法是什么?”
“齐心能变出绞盘机来吗?”
“没有设备,光靠一腔热血,是抓不到大鱼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更尴尬了。
刘亮涛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想站起来。
却被刘长海按住了肩膀。
“忍忍。”
刘长海压低声音:
“可不敢冲动。”
陈拙依旧不动声色。
他正要开口,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哈哈哈!”
一个洪亮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航海服。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走起路来“咚咚“地响。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水手,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伊万诺夫!”
那络腮胡子大步走进来,用俄语喊了一嗓子。
伊万诺夫一看是他,脸色顿时变了。
“彼得洛夫船长……”
他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您怎么来了?”
彼得洛夫没理会他,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拙身上。
“陈!”
他用蹩脚的汉话喊道:
“是你!”
陈拙也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收敛神色,站起身来,冲他点了点头:
“彼得洛夫船长。”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彼得洛夫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拙跟前。
“我也没想到!”
他的大巴掌在陈拙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
“去年在海上见过一面,没想到你小子还记得我。”
陈拙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笑着说:
“彼得洛夫船长的捕鲸船,谁能忘得了?”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陈拙……认识彼得洛夫?
金同志和那两个苏联顾问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彼得洛夫可不是一般人。
这位是苏联远东渔业公司的老船长,在日本海上跑了几十年。
手底下管着好几艘大型捕鲸船,在这一片海域说话相当有分量。
“陈同志……”
金同志试探着问:
“您和彼得洛夫船长……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