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说啥呢?”
李建业没吭声。
他又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建业哥,到底咋回事儿?”
宋明玉也急了:
“你倒是说啊。”
李建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老乡说……”
“西水罗到屈浦里那段航线,不好走。”
他把老乡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那段海域,水下全是茂密的海藻。
到处是黑礁和“鬼手“。
当地人管那儿叫“石林海“。
“石林海?”
孙彪皱了皱眉。
“对。”
李建业点了点头:
“老乡说,那儿的海水特别清。”
“因为是岩石底,没有泥沙。”
“海水呈现出幽深的蓝黑色,看着就渗人。”
“水面上,到处是明礁。”
“那些礁石像黑色的尖塔一样,刺出水面。”
“礁石上头停满了海鸬鹚,黑压压一片。”
他顿了顿,又说:
“除了明礁,还有暗礁。”
“那些暗礁藏在水面下半米深的地方。”
“随着波浪忽隐忽现,根本看不清楚。”
“船要是撞上去,当场就得散架。”
众人听了,脸色都凝重起来。
“那'鬼手'又是啥?”
宋明玉问道。
“海带林。”
李建业说道:
“四月份,正是冷水海带疯长的季节。”
“那些海带有好几米长,随着暗流摆动。”
“船要是开进去,螺旋桨极容易被缠住。”
“一旦缠住,船就走不动了。”
“只能在海上干飘着,等着被礁石撞烂。”
他说完,屋里一片沉默。
刘长海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他低头看着航线图,眉头皱得死紧。
“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绑?”
他问道。
李建业摇了摇头:
“老乡说,西水罗到屈浦里,是去罗津港的必经之路。”
“绕不开。”
“那……咋办?”
孙彪问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先别急。”
刘长海深吸一口气:
“明儿个跟虎子商量商量。”
“他主意多,说不定有法子。”
他把航线图收起来,塞回怀里:
“今儿个先歇着吧。”
“养足精神,明儿个再说。”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找地方躺下。
可谁也睡不踏实。
一想到明天要面对的那片“石林海“,心里头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沉甸甸的。
……
夜深了。
村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陈拙躺在姜大叔家的炕上,却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
脑子里,姜大叔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地转。
防川。
土字碑。
大潮。
还有那片石林海。
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咋样,明儿个再说吧。
......
天还没亮透呢,陈拙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没惊动旁边睡着的人。
院子里,金阿妈妮已经在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冒着热气。
“虎子,醒了?”
金阿妈妮回过头,脸上带着笑:
“来,先喝碗热粥。”
“谢谢金阿妈妮。”
陈拙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苞米面熬的,稀溜溜的,但热乎。
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没一会儿功夫,众人都醒了。
姜大叔站在院门口,看着大伙儿收拾东西。
“虎子。”
他走过来,往陈拙手里塞了个布包:
“这是你金阿妈妮连夜烙的饼子。”
“路上带着,饿了垫垫肚子。”
陈拙接过布包,掂了掂。
沉甸甸的,还带着热乎气儿。
“姜大叔,这……”
“拿着。”
姜大叔摆了摆手:
“出门在外,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顿了顿,又说:
“路上小心。”
“遇到啥事儿,别硬撑。”
“能退就退,保命要紧。”
陈拙点了点头:
“记住了,姜大叔。”
……
告别了姜大叔和金阿妈妮,众人回到江边。
船还停在昨天的位置,随着江水轻轻晃荡。
“上船!”
刘长海喊了一嗓子。
众人依次跳上船,各就各位。
宋明玉蹲在船尾,检查柴油机的状况。
“油料够,机器没问题。”
他直起身子,冲陈拙比了个手势:
“可以走了。”
陈拙点了点头。
“解缆。”
刘明涛把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解开,扔到船上。
“开船!”
宋明玉拉动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响了起来。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岸边。
岸上,姜大叔和金阿妈妮站在那儿,目送着船只远去。
陈拙站在船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姜大叔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船顺着图们江往下走。
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
江面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急。
左边是老大哥的地界,右边是朝鲜的地界。
江心有几只水鸟在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鱼。
“虎子。”
赵振江凑到陈拙跟前:
“前头就是防川了吧?”
“应该快了。”
陈拙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
“姜大叔说,看见土字碑就到了。”
话音刚落。
前头的刘长海忽然喊了一嗓子:
“看!那儿!”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江岸边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上头刻着字。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写的啥,但那位置、那形状,一看就是界碑。
“土字碑!”
孙彪也认出来了:
“到防川了!”
船缓缓靠向岸边。
这儿是一个狭长的地带。
往前看,江面猛地收窄,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米宽。
两边的山夹着江水,像一道天然的门户。
“这就是羊肠坪。”
宋明玉站在船舷边上,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我听人说过这地方。”
“华国领土的'鸡嘴尖',就在这儿了。”
他往左边一指:
“那边是老大哥的包得哥尔那亚。”
又往右边一指:
“那边是朝鲜的豆满江里。”
陈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
左边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几座房子,还有一座瞭望塔。
那是老大哥边防站的位置。
右边的岸上,也有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朝鲜的村庄。
而他们脚下这艘船,正停在三国交界的狭窄水道里。
再往前走十五公里,就是入海口了。
陈拙站在船头,往前方眺望。
远处,天与水连成一线。
那条线是灰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
那是海。
东海。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雷声。
“轰隆——轰隆——“
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那声音很远,但很重。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远处等待着他们。
“真近啊……”
孙彪站在陈拙身边,盯着那条灰白色的线:
“看着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陈拙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那片大海正在呼唤着他们。
近在咫尺。
却又远在天涯。
中间隔着十五公里的江面,还有那道巨大的拦门沙。
船在防川码头靠了岸。
码头不大,就是几根木桩子打在水里,上头搭着几块木板。
岸上有一座小小的边防站。
砖瓦房,木头门,门口挂着一面红旗。
“等着。”
刘长海把船系好,跳上岸:
“我去找边防站的人。”
没一会儿功夫,他领着一个穿军装的人回来了。
那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又粗又黑,一看就是个当兵的料。
“这位是防川边防站的王站长。”
刘长海介绍道。
“同志们好。”
王站长冲船上的人点了点头:
“我是防川边防站站长王德山。”
“你们的情况,上头已经通知过了。”
“出海之前,我得上船检查一下。”
“行,您请。”
陈拙侧身让开。
王站长跳上船,围着船转了一圈。
他看了看船头的铁皮,又看了看船尾的柴油机。
最后,目光落在了船中央的桅杆上。
“这桅杆得降下来。”
他指着桅杆说道:
“太高了,出了江口容易被人盯上。”
“老大哥那边的边防军神经紧得很,看见高耸的桅杆,八成会当你们是可疑船只。”
陈拙点了点头:
“明白。”
他冲刘明涛使了个眼色。
刘明涛会意,三下五除二就把桅杆放倒了。
帆布也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舱底。
“还有这个。”
王站长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
“出海的时候,把这旗升起来。”
那旗是红底黄边的,上头绣着几个字。
陈拙接过来看了看。
“华国渔船“四个大字,绣得清清楚楚。
“这旗是标识。”
王站长解释道:
“升起来,老大哥和朝鲜的边防军就知道你们是正经渔船。”
“不升这旗,他们可能会把你们当成走私的。”
“到时候追上来盘问,麻烦就大了。”
陈拙把旗收好,塞进怀里。
“谢谢王站长。”
……
检查完毕,王站长跳下船。
“现在几点了?”
他问道。
宋明玉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十点半。”
“那还早。”
王站长点了点头:
“大潮是凌晨三点左右。”
“你们在这儿等着,养足精神。”
“等潮头一来,立马走。”
“别犹豫,别耽搁。”
“骑着潮头冲出去,才能过得了拦门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今晚我让人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热乎饭,吃了暖和。”
“多谢王站长。”
陈拙抱了抱拳。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
众人在船上歇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落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傍黑的时候,边防站的战士果然送来了吃的。
是几个苞米面饼子,还有一锅热乎乎的白菜炖粉条。
“快吃吧。”
那战士把东西放下:
“吃饱了好赶路。”
众人道了声谢,围在一起吃起来。
饼子是新烙的,外头焦黄,里头暄软。
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香得很。
大伙儿吃得狼吞虎咽,一会儿功夫就把锅底都刮干净了。
……
夜深了。
江面上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的边防站,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众人都没睡。
大伙儿靠在船舷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忽然——
“刷——“
一道强光从左边射了过来。
那光又亮又刺眼,直直地打在船上。
“啥玩意儿?!”
孙彪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船舱里躲。
其他人也慌了神,一个个脸色煞白。
“别动!”
陈拙沉声喊了一句:
“都别动!”
他眯着眼睛,看向那道光的来源。
是老大哥那边的边防站。
探照灯正对着他们的船,来回扫了几下。
“镇静。”
宋明玉也开口了:
“这是例行检查。”
“老大哥那边每天晚上都会用探照灯扫一遍江面。”
“别慌,别乱动,一会儿就过去了。”
众人听了,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果然。
那道探照灯在船上停留了十几秒,然后“唰“地一下移开了。
紧接着,对岸朝鲜那边也亮起了一道灯光。
同样在船上扫了几下,然后熄灭。
“没事儿了。”
陈拙松了口气:
“正常作业,不用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子夜。
然后是凌晨一点。
两点。
两点半。
众人的精神都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敢合眼。
凌晨三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隆——“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闷雷,又像是远处山崩的巨响。
“来了!”
刘长海猛地站起身。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潮头来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往前方张望。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海上奔涌而来。
江面开始晃动。
船身也跟着晃悠起来,左摇右摆的。
“起锚!”
刘长海把嘴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大吼一声:
“借水走人!”
刘明涛和刘亮涛两兄弟,赶紧把锚拉起来。
宋明玉拉动柴油机的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轰鸣起来。
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走!”
刘长海握着舵把,把船头对准前方的黑暗。
船身一震,猛地往前窜去。
……
船在黑暗中疾驰。
江水涌动着,托着船身往前冲。
潮头的力量大得惊人。
船几乎不用费劲儿,就被推着往前跑。
“快了!”
刘长海盯着前方:
“拦门沙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
船底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那是船底蹭着泥沙的声音。
“稳住!”
刘长海大喊:
“别慌!借着潮头冲过去!”
船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然后——
“哗啦——“
船冲过了一道浅滩,重新驶入深水区。
“过了!”
孙彪喊了一嗓子:
“拦门沙过了!”
……
船驶出江口。
眼前豁然开朗。
再也不是两岸夹峙的狭窄水道了。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天还没亮,海面黑沉沉的。
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海浪涌动着,一波接一波地打过来。
船身随着海浪起伏,忽上忽下的。
“右转!”
刘长海把舵把猛地一打:
“紧贴朝鲜海岸走!”
船身大角度右转,离开江口,沿着海岸线往南驶去。
左边是茫茫大海。
右边是朝鲜的海岸,黑黢黢的,能看见山的轮廓。
“走了这一趟,才知道大海是啥样的。”
宋明玉站在船舷边上,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真大啊……”
陈拙没吭声。
他站在船头,迎着海风。
风里带着咸腥的味道,是海的味道。
船沿着海岸线航行。
天渐渐亮了。
海面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
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前头就是西水罗了。”
刘长海指着前方的海岸:
“过了西水罗,就是屈浦里。”
“那一段,可不好走。”
众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昨晚老乡说的那些话,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石林海。
明礁。
暗礁。
还有那缠人的海带林。
船渐渐靠近西水罗海域。
果然。
这一带的海面,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海水清得出奇,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蓝黑色。
能看见水下的礁石,黑黢黢的,像是潜伏的怪兽。
“看那儿。”
赵振江指着前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家伙。
水面上,到处是黑色的礁石。
那些礁石形状各异,有的像尖塔,有的像狼牙,参差不齐地刺出水面。
礁石上头,停满了黑色的海鸬鹚。
那些鸟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像是一群沉默的哨兵。
“小心点。”
刘长海紧紧握着舵把:
“贴着海岸走,别往外头跑。”
“外头的大涌浪更吓人。”
船小心翼翼地在礁石之间穿行。
左拐右拐,走得极慢。
就这么的,船继续行驶。
过了一会,船只来到一处狭窄的水道。
水道两边都是礁石,中间只有十几米宽的通道。
“就走这儿。”
刘长海说道:
“其他地方太浅,过不去。”
船驶入水道。
水下的景象清晰可见。
那是一片茂密的海藻森林。
巨大的海带随着暗流摆动,像是无数只手在水下挥舞。
那些海带又长又宽,少说也有好几米长。
颜色是深褐色的,在水中飘飘荡荡。
“慢点,慢点……”
刘长海压低声音:
“别让海带缠上螺旋桨。”
宋明玉把柴油机的油门调小了些。
船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
“咔哒——“
发动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顿。
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然后——
熄火了。
“糟了!”
刘长海脸色大变。
他猛地一拍大腿:
“让鬼掐腿了!”
陈拙心里心底微微一跳。
他跑到船尾,往水下一看。
果然。
螺旋桨被一大团海带缠住了。
那些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把三片螺旋桨叶全都缠死了。
“重启发动机!”
他喊道。
李建业和孙彪赶紧跑过来,拉动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响了两声,又熄了。
“不行!”
宋明玉蹲在发动机旁边,脸色铁青:
“传动轴转不动!”
“海带缠得太死了!”
发动机被缠绕,船自然失去了动力。
在洋流的推动下,船只慢慢往海岸线漂。
陈拙抬头一看。
心脏骤然收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船的右前方,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礁石。
那礁石像一把尖刀,刀尖朝天,锋利无比。
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几米高的白色浪花。
而他们的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那块礁石漂过去。
“快想办法!”
孙彪喊道。
众人乱成一团。
有的去拉发动机,有的去拿船桨。
可船桨根本划不动。
海流太急了,人力根本对抗不了。
“还有多远?”
刘长海盯着那块礁石。
“十五米……”
陈拙目测了一下距离:
“不,十二米了……”
船越漂越近……
黑色的礁石近在咫尺。
一旦船体触礁,谁也不敢保证究竟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