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陈拙揣着那张盖了大红戳子的批复条子,跟着顾水生和郑宝田从办公楼里出来。
“成了!”
顾水生一出门就咧开了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虎子,这回多亏你了!”
陈拙笑了笑:
“叔,这是咱马坡屯的本事,我就是跑个腿。”
“你这腿跑得好啊!”
郑宝田在旁边接话,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根旱烟叼上:
“刚才那领导,一听说你就是认识宋厂长的陈拙,脸色立马就不一样了。”
顾水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不是咋的,要不是虎子的面子,这批复条子哪能这么痛快就拿下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顾水生把批复条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棉袄兜里:
“先去把大炮找着,咱们寻个国营饭店吃口饭,吃完就往回赶。”
“对,造船的事儿耽搁不得。”
郑宝田点了点头:
“公社那边还等着咱们的信儿呢。”
三个人说着话,往育红所的方向走去。
钢厂的厂区不小,从办公楼到育红所,得走上一刻钟。
陈拙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年头的钢厂,那是响当当的铁饭碗单位。
能在这儿上班的,走出去腰杆子都比别人直三分。
只是眼下年底不好,饶是钢厂的职工,这会也有些饿得两颊凹陷。
可见如今粮食是真紧缺。
“虎子,你说大炮这会儿该见着秀秀了吧?”
郑宝田叼着烟,眉头微微皱着。
陈拙点了点头:“应该见着了。”
“唉……”
郑宝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爷俩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
顾水生在旁边没吭声,脚下的步子倒是快了几分。
……
育红所门口。
老远地,陈拙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圈人。
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咋回事儿?”
顾水生皱起了眉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郑宝田的脸色也变了,撒腿就往前跑。
陈拙跟在后头,三两步就赶了上去。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棉袄的妇女正踮着脚往里瞅,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哎呀,这是咋回事儿啊?”
“听说是那姑娘她爹来了,不同意闺女嫁给谭科长。”
“嗨呀,这事儿闹得……”
陈拙挤开人群,往里一瞅。
就见郑大炮站在育红所门口的台阶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郑秀秀躲在谭文身后,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哭。
谭文站在两人中间,神色略有些难看,嘴里正说着什么。
“……叔,这事儿咱们好好商量,您看这么多人看着呢……”
“商量?”
郑大炮的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商量个屁!你们俩背着我搞到一块儿,现在跟我说商量?”
“爹!”
郑秀秀从谭文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哭得红肿:
“你听我解释……”
“解释?”
郑大炮一甩袖子:
“解释啥?我问你,上回在家里,是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要好好考虑考虑?”
“是……”
“那现在呢?”
郑大炮的声音更大了:
“我这当爹的还蒙在鼓里呢,你倒好,跟人家处上对象了!”
郑秀秀被说得抬不起头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闺女也是,咋能瞒着爹娘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谭科长条件多好啊,大学生,还是科长……”
“可人家带着俩娃呢,这闺女嫁过去就得当后娘……”
“大炮!”
郑宝田挤进人群,一把拽住郑大炮的胳膊: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想让秀秀以后咋见人?”
郑大炮浑身一震,这才注意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叔。”
谭文这时候上前一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咱们换个地方说,成不?”
“我家就在家属楼,离这儿不远。”
“咱们去那边坐下来,好好聊聊。”
郑大炮冷哼一声,眼睛斜着瞪了谭文一眼,没吭声。
“大炮。”
郑宝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就算不顾忌别的,你也得顾忌秀秀的名声。”
“这儿人多嘴杂的,传出去可就说不清了。”
郑大炮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郑秀秀,心里头又是气又是疼。
气的是这闺女竟然瞒着他。
疼的是……这闺女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行!”
郑大炮一咬牙:
“去就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完,他狠狠瞪了郑秀秀一眼,抬脚就往家属楼的方向走去。
郑秀秀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
谭文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什么。
……
家属楼离育红所不远,拐过两排红砖房就到了。
路上,郑大炮走在最前头,脚步又急又沉。
郑宝田和顾水生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地护着。
陈拙走在最后,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前头的郑大炮。
走到一半的时候,郑大炮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身子,趁机把肩上的麻袋往后一递。
“虎子。”
郑大炮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拙能听见:
“这里头是我带来的山货,你先收着。”
陈拙接过麻袋,感觉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
“叔,你这是……”
“别问。”
郑大炮站起身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等会儿不管我说啥,你们都别揭穿我。”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老叔,是回过味儿来了。
“叔,你是觉得……”
“嘘!”
郑大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说道:
“我琢磨着,那姓谭的未必是真心看上咱家秀秀。”
“八成是瞅着咱娘家在农村,靠着长白山,时不时能往这边寄点山货。”
陈拙心里头暗自点头。
郑大炮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刚才在育红所门口,他可是听见那些妇女嚼舌根子了。
什么“农村娘家能帮衬”,什么“好拿捏”……
这些话虽然难听,但未必没有几分真章。
“叔,你打算咋办?”
“试试他!”
郑大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等会儿到了他家,我就装穷。”
“咱马坡屯穷得叮当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有闲钱给闺女当陪嫁?”
陈拙听完,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郑大炮,看着粗犷,实则粗中有细。
刚才在育红所门口,他气急败坏,那是因为事关亲闺女,一时上了头。
现在冷静下来,这老叔的脑子可一点都不糊涂。
“行,叔,我明白了。”
陈拙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待会儿您随便发挥,我们保证不拆台。”
郑大炮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虎子,那麻袋里有两只山鸡、一块儿獾子油,还有半斤木耳。”
“你先替我收着,回头咱们分。”
陈拙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暗自发笑。
这老爷子,还挺会过日子。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点山货别便宜了外人。
……
谭文家的屋子不大,两间半的格局,收拾得倒是利索。
堂屋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块蓝格子的布,四把方凳齐齐整整地码在桌边。
墙上挂着一幅领袖像,像框擦得锃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个五斗柜,柜面上搁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本。
谭文老娘张罗着沏了壶茶,是那种粗茶叶子,茶汤颜色发黄,喝着带股子涩味儿。
“郑叔,您喝茶。”
谭文把茶碗递到郑大炮跟前,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郑大炮接过茶碗,也没喝,就搁在桌上。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子,又瞅了瞅缩在角落里抹眼泪的郑秀秀,心里头又是气又是疼。
“谭同志。”
郑大炮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了。
刚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颓丧。
“今儿个这事儿,闹成这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话一出口,屋里头的人都愣住了。
顾水生和郑宝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疑惑。
谭文也是一怔,没想到郑大炮能服这个软。
“爹……”
郑秀秀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你别说话。”
郑大炮瞪了她一眼,转头又看向谭文:
“谭同志,我今儿个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就是想跟你说道说道,我们老郑家的情况。”
谭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郑叔,您说。”
郑大炮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谭同志,不瞒你说,我们黑瞎子沟,今年的年景不好。”
“开春那会儿闹了一场倒春寒,地里的苗子冻死了一大半。”
“后来又赶上旱灾,庄稼收成减了三成。”
“眼瞅着这春荒还没过去,家里头的粮食就见了底儿了。”
谭文老娘原本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郑大炮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苦涩:
“秀秀她娘,前些日子查出来,怀上了,这也是你们知道的。”
“可秀秀她娘岁数,怀孩子风险大,怀相也不好。”
“大夫说得去镇上的医院好好检查检查,得花钱。”
郑秀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秀,你平常也不咋给家里写信。”
郑大炮斜眼瞅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你娘的事儿,我原本也不想跟你说。”
“可今儿个既然来了,这话我也就敞开了讲。”
郑秀秀这会心底是真有些内疚。
她想起自己上回给家里写信,还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谭文,哪还顾得上家里的事儿?
“爹……”
她的声音发颤:
“我娘她,她咋样了?严不严重?”
“严不严重我也说不好。”
郑大炮摆了摆手:
“反正大夫说了,得去镇上的医院瞧瞧。”
“可去镇上瞧病得花钱,家里头现在哪有闲钱?”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起来:
“我这当爹的没本事,闺女嫁人我都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现在你娘病了,我更是……”
话说到一半,郑大炮竟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那动作,那神情,真是说不出的凄苦。
陈拙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郑大炮,演技还挺好。
要不是事先知道内情,他都要信了。
“爹!”
郑秀秀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去抓住郑大炮的胳膊:
“你别哭了,我、我有钱!”
她慌慌张张地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一小沓粮票。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攒下来的粮票。”
郑秀秀把布包塞到郑大炮手里:
“爹,你都拿去,给我娘看病!”
郑大炮看着手里的布包,心里头一阵发酸。
他知道,钢厂育红所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
这布包里的钱票,怕是秀秀好几个月的积蓄了。
可为了心里头那个试探的念头,他硬是狠下心来。
“秀秀,这些……”
郑大炮掂了掂布包,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些怕是不够啊。”
“不够?”
郑秀秀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得多少钱?”
“大夫说了,检查加上调养,少说也得六七十块。”
郑大炮叹了口气:
“你这点钱,顶多够个零头。”
郑秀秀愣住了。
六七十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月工资才十几块,刨去吃喝用度,能攒下来的少得可怜。
“爹,要不……”
郑秀秀咬了咬嘴唇,扭头看向谭文:
“谭文,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谭文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一旁的谭文老娘脸色更是难看,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到底没吭声。
“秀秀,这……”
谭文迟疑了一下。
“谭文!”
郑秀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求求你了,我娘她真的病了!”
“我、我下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不,以后几个月的工资都给你!”
谭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里头暗暗叫苦。
这郑大炮,分明是来要钱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翻脸。
“行吧。”
谭文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皮夹子。
皮夹子打开,里头有几张票子。
他抽出一张绿色的五块钱,递到郑秀秀手里:
“秀秀,这五块钱你先拿着。”
郑大炮眯着眼睛瞅了那张票子一眼。
五块钱。
就五块钱。
“谭同志,这……”
郑大炮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五块钱,加上秀秀的钱票,怕是还差不少啊。”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能难为你们年轻人。”
“剩下的钱,我回去再想想办法,跟亲戚们借借凑凑。”
“实在不行,就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了吧。”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凄凉。
郑秀秀听得心里头直发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都怪我不好,我、我应该多给家里寄点钱的……”
“秀秀,你别这样。”
谭文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暗暗叫苦。
这要是不再拿出点钱来,郑秀秀还不得哭死?
“郑叔。”
谭文咬了咬牙:
“您等等。”
他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手里头多了一沓票子。
“郑叔,这是五十块钱。”
谭文把钱递过去,脸上挤出一丝笑:
“您先拿着,给婶子看病要紧。”
郑大炮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那沓票子。
五十块。
是十张五块的。
“谭同志,这钱……”
“郑叔,您别客气。”
谭文的笑容有些僵硬:
“咱们两家往后就是亲家了,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这钱您先用着,不着急还。”
郑大炮点了点头,把钱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兜里。
“谭同志,你这人不错。”
他拍了拍谭文的肩膀:
“秀秀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
谭文的笑容更僵了。
一旁的谭文老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到底没当面发作。
“行了,时候不早了。”
郑大炮站起身来:
“我们还得赶火车回去呢。”
“秀秀,你就不用送了。”
“爹……”
郑秀秀还想说什么,却被郑大炮打断了:
“在这儿好好干,别给咱老郑家丢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顾水生和郑宝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起身来。
陈拙扛着那个装山货的麻袋,默默地跟在后头。
出了谭文家的门,几个人顺着楼道往外走。
郑秀秀追到楼道口,看着郑大炮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爹,你、你路上小心……”
郑大炮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去吧,外头冷。”
说完,他抬脚下了楼。
……
出了家属楼的大门,几个人一路沉默着往钢厂大门走去。
走出老远,郑宝田才忍不住开口了。
“大炮!”
他压低了声音,指着郑大炮的鼻子:
“你可真行啊!这种招儿都能使出来!”
郑大炮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叔,我这不是为了秀秀好嘛。”
“为了秀秀好?”
郑宝田瞪大了眼睛:
“你这不是坑自己家闺女!”
“坑啥坑?”
郑大炮斜眼瞅了他一下:
“我就是试试那姓谭的是不是真心。”
“你瞅见没有,我一说家里穷,那老太太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说明啥?说明人家压根儿就不是真心看上秀秀。”
“看上的是咱们娘家能帮衬!”
郑宝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陈拙这时候开口了:
“郑叔这招儿,其实挺机灵的。”
他扛着麻袋,嘴角微微翘了翘:
“要是那姓谭的真是看上秀秀这个人,听说娘家穷,应该不会变脸才对。”
“可你们也瞅见了,那老太太的脸色……”
“啧啧,说明郑叔这招儿,还真试出点东西来了。”
郑大炮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那可不!”
“我郑大炮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人没见过?”
“那姓谭的,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眼就能瞅出来。”
顾水生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炮,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
“可你这么一闹,那姓谭的和秀秀还能成吗?”
“成?”
郑大炮冷哼一声:
“成个屁!”
“我就是要把这事儿搅和黄了!”
“等回去了,我非得给秀秀一个教训不可!”
“让她知道知道,啥叫人心隔肚皮!”
顾水生皱了皱眉:
“话是这么说,可秀秀把钱票都给你了,她自个儿身上不带钱,不会出事儿吧?”
郑大炮的脚步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回头我给她寄五块钱过去。”
“多了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以前我老是狠不下心来,惯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现在是时候让这丫头吃点苦头,知道知道人情冷暖了。”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
谭文家里。
郑大炮他们刚走,谭文老娘的脸就沉了下来。
她把搪瓷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门亲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谭文皱了皱眉:“娘,您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
谭文老娘冷笑一声:
“你没瞅见那郑大炮今天的嘴脸?”
“一来就哭穷,又是闹春荒,又是老婆生病。”
“张嘴就是要钱!”
“这样的亲家,娶回来不是助力,是拖累。”
谭文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吭声。
“你瞅瞅,今儿个一下子就要走了五十多块钱。”
谭文老娘越说越气:
“五十多块钱啊,够咱们家吃半年的了。”
“娘。”
谭文抬起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您消消气,这事儿,没准儿没那么简单。”
“啥意思?”
“我琢磨着……”
谭文压低了声音:
“那郑大炮今儿个这出戏,说不定是故意的。”
谭文老娘愣住了:“故意的?”
“嗯。”
谭文点了点头:
“您想啊,郑大炮一来就哭穷,又是要钱又是诉苦。”
“这不像是来认亲的,倒像是……故意试探咱们的。”
谭文老娘的眼睛眯了起来:“试探?”
“没错。”
谭文的眼神闪了闪:
“他说不定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心看上秀秀。”
“要是咱们因为他哭穷就变了脸,那正好落了他的口实。”
谭文老娘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
“那咱们咋办?”
“先缓缓。”
谭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这门亲事,还得继续处着。”
“要是郑大炮真是在试探咱们,那咱们就更不能露怯。”
“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探探他的底,看看郑家到底是真穷还是装穷。”
谭文老娘点了点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
“行,就依你的。”
她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
“不过那五十块钱,可得让秀秀还回来。”
“知道了,娘。”
谭文应了一声,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图们市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候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