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他们买了票,在候车室的长条凳上坐下来。
候车室里头生着个大铁炉子,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热气往四周散着。
墙上挂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几趟列车的到发时间。
“虎子。”
顾水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这回的事儿,你咋看?”
陈拙想了想,开口道:
“郑叔这招儿,算是打草惊蛇。”
“那姓谭的是个精明人,肯定能猜到郑叔是在试探他。”
“所以接下来,就看谁沉得住气了。”
顾水生点了点头:
“那秀秀咋办?夹在中间,怪难受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陈拙叹了口气:
“这事儿,得让秀秀自个儿想明白。”
“旁人说再多,她不信也是白搭。”
顾水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火车进站了。
汽笛声“呜——”地响了一嗓子,震得候车室的玻璃窗都跟着颤。
几个人拎着包袱上了车,寻着座位坐下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一闪而过。
陈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这趟图们市之行,算是办成了正事儿。
造船的批复条子拿到了,郑大炮那边的事儿也有了眉目。
接下来,就是回去好好筹备造船的事儿了。
……
柳河空军基地。
营房里,灯火通明。
周校官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报告上写的是基地最近的粮食供应情况。
数字触目惊心——
空勤人员还好,有小灶供应,伙食勉强能维持。
可地勤那边,情况就不太妙了。
好几个战士都患上了浮肿病,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按下去一个坑。
“老周。”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飞行夹克的军官走了进来。
是周校官的老战友,姓李,大伙儿都叫他李大个子。
“老李,你咋来了?”
周校官抬起头。
“听说你愁眉苦脸的,来瞅瞅你。”
李大个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还在为粮食的事儿发愁呢?”
“可不是嘛。”
周校官叹了口气:
“地勤那边好几个兄弟都浮肿了,我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上头的供应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真是愁人。”
李大个子点了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年头,哪儿都缺粮啊。”
周校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老李。”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陈拙?”
“陈拙?”
李大个子想了想:
“就是你媳妇老念叨的那个乡下小子?”
“对,就是他。”
周校官点了点头:
“那小子可是个能人,手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上回我媳妇还说,想让我寄点罐头和巧克力给他呢。”
李大个子挑了挑眉毛:
“你想咋的?”
周校官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我想跟领导申请,带队去长白山那边拉练。”
他压低了声音:
“顺便带着采购部门的同志,去山里的屯子看看。”
“老乡家里要是有富余的山货,咱们拿盐、拿票、拿军用物资跟他们换。”
李大个子眼睛一亮:
“这主意不错啊!”
“可要是换不到东西咋办?”
周校官嘿嘿一笑:
“换不到就更好办了。”
“长白山里头野物多,咱们顺道打几只獐子、野猪啥的,也能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
李大个子一拍大腿:
“行啊老周,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走,我陪你去找领导!”
……
基地指挥部。
周校官站在领导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干部,姓赵,打过仗、负过伤,是个实在人。
“老周,你这想法……”
赵领导放下手里的茶缸子,沉吟了一会儿:
“倒也不是不行。”
“部队也该拉练拉练了,战士们窝在营房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周校官连忙点头:
“领导说得对。”
“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兄弟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至于粮食的事儿……”
赵领导皱了皱眉:
“要是能跟老乡换到山货,那自然是好。”
“要是换不到呢?”
“换不到就打猎!”
周校官挺直了腰板:
“长白山里头野物多,咱们有枪有人,打几只獐子、野猪不成问题。”
“就算打不着大家伙,弄几只山鸡、野兔,也能给兄弟们加个餐。”
赵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他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批了。”
“你去准备准备,带上采购部门的同志,明天就出发。”
“是!”
周校官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趟长白山之行,说不定还真能碰上那个叫陈拙的小子。
到时候,好好跟他聊聊。
……
当天下午,整个柳河基地就忙活开了。
后勤部门开始清点物资——盐、火柴、煤油、军用罐头,还有一些布匹和针线。
这些都是山里老乡们稀罕的东西,拿来换山货正合适。
采购科的同志们也忙着准备账本、算盘,还有几杆秤。
营房里,战士们听说要去长白山拉练,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嘿,听说长白山那边野物多,能打着狍子不?”
“狍子算啥?我听说那边还有野猪呢!”
“野猪肉香,就是皮太厚,不好收拾。”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周校官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跟着敞亮了几分。
这趟出去,不管能不能换到东西,至少能让兄弟们换换心情。
窝在营房里头发霉,可不是办法。
“老周!”
身后传来李大个子的声音。
周校官转过身:“咋了?”
“车都准备好了。”
李大个子走上前来:
“两辆解放牌,够装了。”
“行。”
周校官点了点头: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出发。”
“带足了干粮和水,路上可不近。”
“得嘞!”
李大个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周校官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彩,心里头琢磨着。
陈拙那小子,也不知道在不在屯子里。
要是能碰上,可得好好跟他唠唠。
听媳妇说,那小子手里头的好东西可不少呢。
……
火车到白河镇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陈拙他们在镇上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往马坡屯赶。
回到家的时候,徐淑芬正在灶房里忙活。
锅里炖着酸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虎子,你可算回来了!”
徐淑芬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笑:
“饿了吧?锅里有饭,先垫垫肚子。”
“不急,娘。”
陈拙把肩上的包袱往炕上一扔:
“我先歇会儿。”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浑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这一趟图们市之行,来回折腾,够呛。
何翠凤从里屋出来,瞅了瞅陈拙的脸色:
“虎子,咋了?瞅着脸色不太好。”
“没事儿,奶。”
陈拙摆了摆手:
“就是坐车坐得骨头疼。”
“那赶紧上炕躺会儿。”
何翠凤把炕头的被子掀开:
“你娘给你烧的热炕,暖和着呢。”
陈拙也没客气,脱了鞋就往炕上一躺。
炕头烧得热乎乎的,那股子暖意从脊背透进去,浑身的疲乏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当空。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吆喝声。
陈拙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浑身舒坦多了。
“醒了?”
徐淑芬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
“锅里给你留着饭呢,赶紧吃。”
陈拙接过碗,是一碗高粱米粥,上头卧着个煎鸡蛋。
他三两口就扒拉完了,把碗递回去:
“娘,河边是不是在干活儿呢?”
“嗯。”
徐淑芬点了点头:
“锯红松呢,造船用的。”
“你吃完了就歇着吧,那边人手够。”
“我去瞅瞅。”
陈拙从炕上下来,趿拉上鞋:
“在屋里闷得慌。”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
马坡屯的河岸边,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根碗口粗的红松木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旁边堆着锯下来的木段子。
七八个壮劳力正围着一根大红松忙活,两人一组,拉着大锯,“哧啦哧啦”地锯着。
木屑纷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的香味儿。
“虎子来了!”
刘长海第一个瞅见陈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咋样?图们市那边的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
陈拙点了点头:
“批复条子拿到了,钢材的事儿算是有着落了。”
“那可太好了!”
刘长海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有了钢材,船龙骨就能加固了。”
陈拙走到河滩边,打量着那些红松木。
这些都是从老林子里伐下来的,根根都是上好的料子。
红松木质轻、纹理直、耐水泡,是造船的好材料。
“虎子,来搭把手!”
孙禄德在那边招呼着。
陈拙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过去。
他接过大锯的一头,和孙禄德一起拉了起来。
“哧啦——哧啦——”
大锯在木头上来回拉动,木屑像雪花似的往下掉。
“虎子,你这趟去图们市,听说遇上啥事儿了?”
孙禄德一边拉锯,一边开口问道。
“能有啥事儿?”
陈拙笑了笑:
“就是帮郑叔家处理了点家务事儿。”
“郑大炮?”
旁边的孙彪插了一嘴:
“他家能有啥事儿?”
“闺女的事儿呗。”
陈拙没细说,把话头岔开了:
“孙大爷,最近山里头咋样?有啥新鲜事儿没?”
孙彪撇了撇嘴:
“新鲜事儿倒没有,就是最近老林子里头,时不常能碰见当兵的。”
“当兵的?”
陈拙的手顿了顿:
“啥样的当兵的?”
“穿那种蓝衣裳的。”
孙彪比划了一下:
“跟天上飞的那些人穿的差不多。”
“空军?”
陈拙心里头一动。
“应该是吧。”
孙彪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他们跑老林子里头干啥。”
“兴许是拉练吧。”
刘长海在一旁接话: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建国那会儿,军区的人就时常跑进老林子里头拉练。”
“长白山这地界儿,山高林密的,最适合练兵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陈拙一边拉锯,一边琢磨着。
空军跑到长白山来拉练?
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
“哧啦——哧啦——”
大锯继续在木头上拉动,眼瞅着就快锯到树干中间了。
这根红松是棵老树,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中间已经空心了。
“虎子,这块儿快到树心了。”
孙禄德提醒道:
“小心点儿,别卡了锯。”
陈拙点了点头,放慢了拉锯的速度。
可就在锯齿切进树心的那一刻——
“嗯?”
陈拙的手一顿。
锯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软绵绵的,黏黏糊糊的,使不上劲儿。
“咋回事儿?”
孙禄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卡住了?”
“不是卡住了。”
陈拙皱了皱眉:
“是被啥东西缠住了。”
他用力往外一拉。
锯条发出“滋啦”一声,像是摩擦着什么柔韧的东西。
带出来的不是木屑,而是一缕缕金黄色的丝线。
“这是啥玩意儿?”
孙禄德瞪大了眼睛。
陈拙把锯条抽出来,凑近了看。
锯齿上缠着一团金黄色的絮状物,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那质地极其细腻,手感滑溜溜的,韧性十足。
“大伙儿快来瞅瞅!”
孙禄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河滩上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
“咋了?咋了?”
“瞅啥呢?”
陈拙没吭声,蹲下身子,把脸凑到树干的锯口处。
锯口处露出了树干的横截面。
原本应该是空心腐烂的树腹,却层层叠叠地堆满了金黄色的絮状物。
那絮状物被岁月压得紧实,像一块厚厚的毡子,少说也有半米厚。
“这是……蚕茧?”
陈拙喃喃道。
他伸手扯了一缕下来,放在眼前细看。
没错,是蚕茧。
确切地说,是蚕茧的壳。
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个。
“啥?蚕茧?”
孙彪凑过来,瞪大了眼珠子:
“树肚子里咋会有蚕茧?”
“野蚕。”
陈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柞蚕或者柳蚕。”
“这棵红松中间空心了,形成了个天然的树洞。”
“干燥、避风、保暖,正好是野蚕结茧的好地方。”
“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代野蚕在这儿结茧、羽化。”
“空茧壳留了下来,越积越多,就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
孙禄德咽了口唾沫:
“这得多少年才能积这么厚?”
“少说也得几十年吧。”
陈拙用手指捻了捻那金黄色的丝絮:
“兴许上百年都有。”
“这玩意儿有啥用?”
刘明涛在旁边问道。
没等陈拙开口,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老头儿。
是柳条沟子的造船老把式,姓王,大伙儿都叫他王三爷。
这老头儿一辈子都在跟木船打交道,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造船匠。
“让让,让让。”
王三爷拨开人群,蹲到树干跟前,伸手摸了摸那金黄色的丝絮。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东西!”
王三爷霍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可是顶尖儿的好东西。”
“王三爷,这是啥?”
孙禄德凑上前问道。
“野蚕茧。”
王三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而且是上百年的老茧!”
“你们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用不?”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造船!”
王三爷一拍大腿:
“这是上好的捻缝料啊。”
他蹲下身子,从那金黄色的丝毡上扯下一缕,在手里揉了揉:
“你们瞅瞅,这丝线多韧?”
“普通的麻索子,水里泡上半年就烂了。”
“可这野蚕丝不一样,水泡千年不腐,越湿越韧。”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
“三爷,您说的捻缝料是啥意思?”
刘长海开口问道。
“就是堵船缝的东西啊。”
王三爷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造木船容易?”
“船板和船板之间,不管拼得多紧实,都会有缝隙。”
“这缝隙不堵住,下了水就得漏。”
他站起身来,指了指河滩上堆着的那些木头:
“咱们平常造船,用的是啥?”
“旧麻袋、烂棉花。”
“把那些破烂玩意儿搓成索子,塞进船缝里,再刷上桐油,这叫‘打麻’。”
“可麻和棉花有个大毛病。”
“在水里泡久了会烂。”
“一烂就漏水,漏水就得修。”
“修一回船,费时费力不说,还得把船拖上岸晾干了才能弄。”
众人听到这儿,都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大伙儿多少都懂一些。
“可这野蚕丝就不不一样了。”
王三爷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东西,天生就不怕水。”
“你把它塞进船缝里,它遇水还会轻微膨胀。”
“膨胀了往外一挤,把缝隙堵得死死的,一滴水都漏不进去。”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缕金丝:
“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古代顶级的海船才配用!”
“叫‘丝麻工艺’,一般的船匠想都不敢想!”
“用这种料子捻出来的船缝,哪怕在大浪里头扭来扭去,也绝对不会开裂。”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娘嘞……”
孙禄德咽了口唾沫:
“这么金贵?”
“金贵?”
王三爷冷哼一声:
“何止是金贵!”
“这玩意儿,有钱都买不着。”
“野蚕茧本来就稀罕,能存上百年不烂的更是少之又少。”
“你们今儿个能碰上这么一大坨,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着,又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层厚实的金丝毡:
“而且这玩意儿还有个好处。”
“啥好处?”
“保暖!”
王三爷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金黄色的丝毡:
“你们摸摸,这丝是中空的。”
“中空的纤维,保暖性最好。”
“船在水上跑,船底泡在水里,凉气往上窜。”
“要是船缝里塞的是这种野蚕丝,凉气就窜不进来。”
“船舱里头能暖和不少。”
众人纷纷伸手去摸。
果然,那金黄色的丝毡摸上去软绵绵的,隐隐带着一股子暖意。
“还有呢。”
王三爷站起身来,抖了抖手指头:
“你们瞅瞅这丝压得多紧实?”
“这么紧实的纤维,连灰尘都透不过去。”
“要是做成口罩啥的,那是天然的好滤料。”
“山里头烟熏火燎的,戴上这玩意儿,啥脏东西都吸不进肺里头。”
陈拙听到这儿,心里头暗暗点头。
王三爷说的这些,他大致都知道。
野蚕丝的好处,在他脑子里的那些个“知识”里头,记载得清清楚楚。
只是没想到,今儿个能在这棵老红松里头碰上这么一大坨。
这运气,还真是没谁了。
“三爷,这些丝够咱们造船用不?”
刘长海开口问道。
王三爷围着那根红松转了一圈,掂量了一下:
“够!”
“何止够,还有富余呢。”
“这一坨丝毡,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咱们造的这几艘船,全用这玩意儿捻缝,都绑绑有余。”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那可太好了!”
“这下子咱们的船可结实了。”
“下了水,保准一滴水都不漏!”
河滩上一片欢腾。
就在这时候——
“轰隆隆——”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众人都仰起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上,几道银白色的尾迹划破长空。
是飞机。
喷气式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