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区回来的路上,陈拙背着空背篓,顺着土路往家走。
脑子里还琢磨着嗜热古菌蜡的事儿。
这玩意儿能用在飞机上,那可不是一般的金贵。
齐工说得让空军那边来处理,这话在理。
自个儿一个庄稼人,哪懂那些军工上的门道。
还是找熟人靠谱。
周校官。
柳河空军基地的周校官,陈拙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当初给部队当向导的时候,就是周校官带的队。
而且后来周教官还给自己寄包裹送东西,足以说明他为人实在,说话算话,办事也利索。
把这事儿告诉他,让他来处理,准没问题。
陈拙琢磨着,回去就给周校官写封信。
把嗜热古菌蜡的事儿说清楚,让他派人来看看。
……
回到家的时候,徐淑芬正在外屋地做饭。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嗯。”
陈拙一边应着话,转身就把东西放在西屋。
西屋是他平时待的地方,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搁着笔墨纸砚。
那套笔墨是林老爷子给的,说是让他练练字。
陈拙的字写得不咋地,但好歹能看。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想了想,开始写。
“周校官敬启——”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前番向导之事,承蒙关照,心中感念……”
信写得不长,主要就是说嗜热古菌蜡的事儿。
在哪儿发现的、长啥样、有啥特性。
还有齐工说的那些,耐高温、耐低温,能用在飞机上。
写完了,陈拙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纸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就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土黄色的信封里。
信封是公社发的,上头印着“红旗人民公社”几个字。
陈拙在信封上写下地址:
“柳河空军基地,周校官收。”
写完了,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明儿个去镇上的时候,顺便把信寄出去。
镇上有邮局,寄封信不费啥事儿。
……
正收拾着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去看啊——”
“放排了!放排了!”
“林场那边放排了——”
陈拙愣了一下,站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何翠凤老太太也听见动静了,正站在屋檐底下张望。
“虎子,外头咋了?”
“说是放排了,估摸着是林场的红松木头过来了。”
陈拙说着,就出院门,顺着声音往屯子口走去:
“我出去看看。”
一路上,不少人都往河边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马坡屯的河边,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
男人们站在河岸上,指指点点。
女人们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河里瞅。
半大小子们更是兴奋,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跑到河滩上去了。
“回来!回来!”
有大人在后头喊:“别往前凑!危险!”
陈拙挤到人群前头,往河里一看。
好家伙。
河面上,密密麻麻漂着一排排的木头。
那些木头又粗又长,一根根捆在一起,顺着河水往下漂。
远远看去,跟一条条木龙似的,蜿蜒起伏,好不壮观。
河水打着旋儿,把木排往下游推。
木排撞上石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排可真大……”
旁边有人感叹:“得有多少根木头?”
“起码好几百根吧。”
另一个人接话:
“林场一冬天的活儿,都在这儿了。”
陈拙盯着河面上的木排,眼睛一亮。
那些木头里头,有不少是红松。
红皮红心,粗得很,一根根跟柱子似的。
这可是好东西。
造船用的木头,就得是这种。
他正琢磨着呢,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虎子!虎子!”
陈拙回过头,看见顾水生从人群里挤过来。
大队长今儿个穿着件半旧的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脸上带着笑。
“大队长。”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您也来了?”
“可不是。”
顾水生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虎子,我正找你呢。”
“咋了?”
“公社那边来消息了。”
顾水生这会儿也不抽旱烟斗了,神情颇有些跃跃欲试:
“徐书记跟林场协调好了。”
“这批木头里头,给咱们留了一部分。”
“就是造船用的。”
陈拙一听,也来了精神。
“真的?”
“千真万确。”
顾水生点了点头:“徐书记亲自打的电话。”
“说是林场那边大力支持,特批了二十根红松大料。”
“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松,直径五十厘米往上。”
“正是咱们要的那种。”
陈拙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木头有着落了,这可是大事儿。
造船最要紧的就是木头。
没有好木头,啥都白搭。
如今林场特批了二十根红松大料,那船的骨架就有了。
“顾叔,这木头咋捞?”
他问道。
“这不正琢磨呢嘛。”
顾水生往河边指了指:
“一会儿木排漂到咱们这段儿,得派人下水去捞。”
“把属于咱们的那些挑出来,拖上岸。”
“我已经让人去喊刘长海他们了。”
“老刘是行家,这活儿得他来掌眼。”
陈拙点了点头。
刘长海打了一辈子渔,水上的活儿门儿清。
让他来挑木头、捞木头,准没问题。
“走,过去看看。”
顾水生拉着陈拙,往河滩那边走。
……
河滩上,这会儿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长海父子三人都在,还有屯子里几个水性好的壮劳力。
大伙儿手里拿着绳子、钩子,正站在河边张望。
“刘大爷!”
顾水生走过去,冲刘长海喊了一嗓子:
“木头快到了,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刘长海点了点头。
他今儿个换了身短打扮,上头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下头是条扎脚的黑布裤子。
脚底下蹬着双草鞋,方便下水。
“虎子也来了?”
他看见陈拙,冲他点了点头:“一会儿下水的时候,你在岸上盯着。”
“帮着指挥指挥。”
“成。”
陈拙应了一声。
他的水性也不差,但今儿个人手够,用不着他亲自下水。
在岸上盯着,帮着协调,也是正事儿。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木排到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
河面上,一大排木头正顺着水流往这边漂。
那些木头捆得结结实实,一根挨着一根,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根特别粗的红松。
树皮红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就是那几根!”
刘长海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看见没?最前头那几根红皮的!”
“那就是给咱们留的。”
“上头有标记。”
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那几根红松的树干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
“马坡屯”。
这是林场的人标的记号,免得跟别的木头混了。
“准备!”
刘长海一挥手:“明涛、亮涛,你们俩先下水!”
“把那几根红松拦住。”
“别让它们漂过去了。”
“成!”
刘明涛和刘亮涛应了一声,脱了外头的棉袄,光着膀子就往河里跳。
“噗通——”
“噗通——”
两道水花溅起老高。
四月的河水还凉着呢,但哥俩仗着水性好,也不含糊。
他们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游到那几根红松跟前。
手里的绳子往木头上一绕,系了个死扣。
“拉——”
刘长海在岸上喊:“使劲儿拉——”
岸上的壮劳力们抓住绳子,齐心协力往回拽。
“嘿哟——”
“嘿哟——”
那根红松在水里晃了晃,慢慢往岸边靠。
河水打着旋儿,想把木头往下游推。
但架不住岸上人多力量大,硬是把木头给拽了回来。
“好——”
刘长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来!”
“一根一根捞!”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就这么着,一根、两根、三根……
壮劳力们在河里河外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那二十根红松大料都捞上来了。
木头搁在河滩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每根都有七八米长,五六十厘米粗。
红皮红心,纹理细密,一看就是好料。
“好木头啊……”
刘长海蹲在一根红松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起码得有一百五六十年了。”
“这木质,密实着呢。”
“拿来造船,扛撞。”
顾水生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刘大爷,那这木头……”
他搓着手问:“够不够用?”
“够了够了。”
刘长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船底、船帮、龙骨……都够了。”
“剩下的还能做船舷、船桨。”
“一条老牛槽,绑绑够够的。”
顾水生一听,更高兴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拍大腿:“刘大爷,这木头先搁这儿晾着。”
“回头找几个人看着,别让人顺手牵羊了。”
“成。”
刘长海点了点头:“这事儿我来安排。”
“让明涛他们轮流值夜。”
“木头金贵,可不能出岔子。”
陈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踏实了几分。
木头有了,造船的事儿就成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找木匠、熬松香、搓麻筋……
一样一样来,慢慢弄,总能弄成。
……
河滩上的事儿忙完了,太阳也快落山了。
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众人三三两两往家走。
陈拙也跟着人群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了郑大炮。
郑大炮从对面过来,脚步匆匆,像是有啥急事儿。
“郑叔。”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这是上哪儿去?”
“哦,虎子啊。”
郑大炮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去找我叔。”
“郑爷爷?”
“对。”
郑大炮点了点头:“有点事儿想求他帮忙。”
陈拙没多问。
郑大炮找郑宝田,那是人家叔侄俩的事儿,用不着他操心。
“那您忙。”
他说:“我先回了。”
“成,你先走。”
郑大炮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好奇。
郑大炮找郑宝田能有啥事儿?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不琢磨了。
各人有各人的事儿,管那么多干啥。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
郑大炮一路小跑,来到郑宝田家门口。
郑宝田的家在黑瞎子沟,离马坡屯有段距离。
但今儿个郑宝田来马坡屯开会,这会儿还没走,正在顾水生家里歇脚。
郑大炮在顾家院门口站定,喊了一嗓子:“叔!叔!”
“谁啊?”
屋里传来郑宝田的声音。
“是我,大炮。”
郑大炮推开院门,往里走:“叔,我有事儿找您。”
郑宝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啥事儿?”
他皱了皱眉头:“咋这么急?”
“叔,我听说……”
郑大炮凑上前,压低声音:“这回大队干部去省城办事儿,是不是有您的份儿?”
郑宝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
“公社安排的,让我跟顾水生一块儿去。”
“主要是跟钢厂那边对接,商量造船用铁皮的事儿。”
郑大炮一听,眼睛亮了。
“叔!”
他一把抓住郑宝田的胳膊:“您带上我呗!”
“带你?”
郑宝田愣了一下:“你去干啥?”
“我去看看秀秀。”
郑大炮说:“秀秀在图们市钢厂的育红所干活儿,我都好几个月没见着她了。”
“这回您去省城,正好路过图们市。”
“带上我,让我去看看闺女。”
郑宝田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大炮,这是公事儿。”
他说:“带你去算咋回事儿?”
“叔——”
郑大炮急了:“您就带上我呗。”
“我不给您添麻烦,就是去看看秀秀。”
“看完了我自个儿回来,不耽误您办正事儿。”
郑宝田沉吟了一下。
郑大炮这人,他了解。
嘴上蛮横,心里头软和。
尤其是对闺女郑秀秀,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自打秀秀去了图们市,郑大炮就天天念叨。
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去省城,想顺道看看闺女,也是人之常情。
“行吧。”
他叹了口气:“带你去就带你去。”
“不过丑话说前头——”
他瞪了郑大炮一眼:“到了图们市,你老老实实看闺女。”
“别给我惹事儿。”
“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郑大炮乐得直搓手:“叔,您放心!”
“我保证老老实实,绝不给您惹麻烦!”
郑宝田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明儿个一早出发。”
“成!”
郑大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出院门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叔,谢谢您啊!”
郑宝田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侄子,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啥时候能稳重点。
……
郑大炮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家在黑瞎子沟,离马坡屯不算太远,但也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等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口,何玉兰正站在那儿张望。
看见郑大炮回来,她迎上前。
“咋去了这么久?”
“有事儿。”
郑大炮喘了口气:“玉兰,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明儿个我去图们市!”
郑大炮的脸上带着笑:“跟我叔一块儿去。”
“去图们市?”
何玉兰愣了一下,旋即就高兴起来:
“这么说的话……你要去看秀秀了?”
郑大炮一咧嘴,笑着开口:
“可不就是嘛,秀秀在图们市钢厂干活儿,我都好几个月没见着她了。”
“这回正好有机会,去看看她。”
何玉兰听了,脸上先是高兴的眉飞色舞,连带着脸颊也红润不少:
“那敢情好。”
旋即,她就不放心地开始絮絮叨叨:
“秀秀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你去看看她,也让她知道爹娘惦记她。”
“可不是嘛。”
郑大炮点了点头:
“对了,玉兰。”
“你帮我收拾收拾,看看家里有啥山货,给秀秀带点过去。”
“闺女在外头干活儿,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带点山货过去,让她补补身子。”
何玉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郑大炮跟在后头,也进了屋。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
何玉兰蹲在墙角的柜子前,翻找着东西。
“有几包干蘑菇,是去年秋天晒的。”
她一边翻一边说:
“还有一捆木耳,一包榛子。”
“哦,还有几块干野菜。”
“这些都带上吧?”
“带上带上。”
郑大炮在炕沿上坐下:
“能带的都带上。”
“闺女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何玉兰把那些山货翻出来,用麻布包了包,搁在一旁。
“对了。”
她忽然想起一茬:
“还有几根人参须子,是以前你进山弄的。”
“那玩意儿金贵,给秀秀补身子正好。”
郑大炮点了点头:“带上,都带上。”
何玉兰把那几根人参须子也找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麻布包里。
“行了。”
她把麻布包递给郑大炮:“东西都收拾好了。”
“明儿个你带着。”
“到了图们市,给秀秀好好说说。”
“让她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家里有我呢,啥都不用她操心。”
郑大炮接过麻布包,掂了掂。
“玉兰。”
他看着何玉兰:“你身子重,在家好好歇着。”
“别累着了。”
何玉兰如今怀着身子,肚子已经显怀了。
郑大炮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记挂着。
“知道了。”
何玉兰笑了笑:“你去吧,我在家没事儿。”
“有咱娘呢,啥都不用你操心。”
郑大炮点了点头,把麻布包搁在炕头上。
明儿个一早就出发,今晚得早点歇着。
……
与此同时。
图们市。
钢厂。
四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
西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把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都染上了一层暖色。